熱門文章

顯示具有 閱讀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閱讀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14年8月27日 星期三

【書釘拆痕】(二)譯詩的音律要求——林曼叔《編餘漫筆》之〈談翻譯〉釘痕/杜子軒

【書釘拆痕】(二)
杜子軒

打了書釘,就要拆釘。撫摸釘痕,有那本書的形狀。

(二)
譯詩的音律要求
——林曼叔《編餘漫筆》之〈談翻譯〉釘痕

文:杜子軒



等人時,在書店打書釘,看見一本《編餘漫筆》,是《林曼叔文集》的第三卷,2014年8月由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出版,林曼叔是有多年經驗的編輯,雖是新書,卻是釀造良久的酒。這本書有談論作家和作品的隨筆,也有多年來當編輯的經驗。不過,這次我看的是〈談翻譯〉一篇。因為最近與文友討論帕斯的詩歌,透過詞典理解原文和英譯,各自試譯他的詩後,一起討論大家的譯作,又比較坊間的中譯本。不親自嘗試過,不知道翻譯的困難。翻譯永遠沒有完美,其中一定有所取捨。大概翻譯面對的難題都是自古以來一直存在,不可能解決,所以他很久以前就討論過。林曼叔在〈談翻譯〉一文中也有思考翻譯時音律的問題,但他的文章後來主要集中在譯本需不需要跟原文的押韻、以及翻譯成自由體或古典詩體的效果之上。文章很短,是漫筆,沒有詳細討論下去。不過,我自己頗認同文章開首的譯詩見解,就是譯詩必須注意音律。我認為音律不只是韻腳的問題,還應該聽聽詩歌原本的節奏和發音,了解它有沒有與內容和情感上產生聯繫。翻譯應該盡可能貼近,音義兼備才說得上是好的譯詩。這樣說雖然出於理念,但我認為應該記在心中,否則只譯出內容的意思,就跟翻譯散文沒有分別。當然,若進一步說,翻譯任何文體也應當注意這點,只是我對翻譯詩歌的音律要求特別高。翻譯確是吃力不討好的事,讀者不可能認識多國語言,始終需要翻譯作品,譯者總是在讚揚與苛責聲之中存在。


(27.8.2014)

2014年8月26日 星期二

【書釘拆痕】(一)出版之路怎麼走——嚴飛《我們的香港——訪談這一代香港文化人》之袁兆昌訪談〈香港獨立出版,掙扎之下的理想主義〉釘痕/杜子軒

【書釘拆痕】

 打了書釘,就要拆釘。撫摸釘痕,有那本書的形狀。

(一)
出版之路怎麼走
——嚴飛《我們的香港——訪談這一代香港文化人》之袁兆昌訪談〈香港獨立出版,掙扎之下的理想主義〉釘痕

文/杜子軒



在書店看見一本嚴飛《我們的香港——訪談這一代香港文化人》,我停下腳步,翻開看看。這本書是2014年7月由文化工房出版,剛推出不久,書中有不同範疇的香港文化人的訪問,由於我近來有志轉向出版行業,所以先看了袁兆昌的訪談〈香港獨立出版,掙扎之下的理想主義〉。獨立出版可不容易,香港的環境十分艱難,但正正艱難,又顯得意義非凡!台灣尚且有機會殺出一條血路,看逗點文創結社的書越出越多,算是有不錯的成績了。之前讀陳夏民《飛踢,醜哭,白鼻毛第一次開出版社就大賣騙你的》也知道出版業的困難,不過那始終是台灣,香港面對的問題自然有所不同。話說回來,尚未經歷過肯定不知道實況的,事前一定滿懷理想,起碼我最初以為口袋本的小巧裝幀設計應該適合香港,那就像日本的文庫本般,方便攜帶,又體貼掌型,自有它的優勢,可是在訪談中似乎透露他們的試驗不太成功。香港的空間狹窄,小書形式理論上貼近香港人的需要,為何會不如理想?讀者接受?市場考慮?究竟問題在哪裡?袁兆昌說,當從最新書架退下來時,小書會被淹沒於書架一隅,這是以前我還沒有想到的問題。現今香港的書已越出越巨型,彷彿要讓人感覺經濟實惠似的,但書本又怎能以此為賣點呢?我相信口袋裝和文庫本能夠成為趨勢的,但問題是怎樣扭轉,如何引領?前人的經驗是很好的借鏡,值得反覆思量。

(26.8.2014)

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

夜遊書展14/杜子軒

夜遊書展14/杜子軒

第一次夜遊書展。中午收到友人的信息,說要排個半小時才能進場,幸好晚上不用排隊,只是要繞很大個圈就比較無奈了。鐵馬阻攔,路迂迴得形同小腸,人急步而行、左右穿梭的風景,為麻煩添上生趣。每年書展都會有許多負面言論,彷彿鄙視它會使自己顯得高尚。精益求精,不斷改善,求進步原是好的,但一筆抹殺它的價值就過份了。書展本有商業成份,他們需要賺錢是不爭的事實,把書籍文化看得文藝而離地就不太現實了。有講座、有展覽、有年度作家,推動文化的事情仍在繼續進行,無疑有很多混水摸魚的「作家」和「讀者」,但也有不少有份量的人物和書籍。我們能夠只看見淺薄的部份而置其他努力耕耘的人於不理嗎?這時代,要在旁雜之中精準地看見光點,還得靠自己的眼睛。

本來星期四真的想參加陳智德「香港文藝副刊與雜誌的印跡」講座,只是未來抽空前往;惟有星期六晚上才騰出時間來一趟書展,連原想一看的「書香人情香港書業世紀回眸」展覽也未能如願參觀,深感可惜。

這次書展也和上屆一樣,我有收集《今天》雜誌,起初以為自己不能來書展,因此拜託友人替我補回其中幾期。結果我自己能來了,也買到第八十六期,所以嚴格來說,我應該買了七期逾期的《今天》。

另外,我買了〔日〕堀辰雄《風起》,岳遠坤譯本,宮崎駿動畫的原著小說。看過動畫,很喜歡,將來有機會到日本輕井澤,堀辰雄曾在那裡居住,到時一定會帶同這本書,讓它吸吸那裡的空氣。

最近讀畢〔日〕柳田國男《妖怪談義》,重燃了解妖怪的興趣。我是沒料到書展會出現〔日〕井上圓了《妖怪學講義錄(總論)》,記得從前得知有這本書後,都遍尋不獲,只能在大學圖書館的地庫裡,從蔡元培的全集裡翻找出來,當時那份發現的喜悅,仍猶在心。我不得不佩服中國大陸的出版界,真是如日中天,他們願意出版相對冷門的書籍,十分難得。

最後,我在田園書店裡找到〔哥倫比亞〕G.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國內譯馬爾克斯)的《智利秘密行動》,台北時報初版,才二十元。馬奎斯是一九八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今年四月時逝世。《智利秘密行動》是他的報導文學作品,他的《百年孤寂》、《愛在瘟疫蔓延時》及很多短篇傑作無疑在港比較有名,但我記得在《巴黎評論》的訪談中,馬奎斯講到自己從前的記者生涯,還有他喜歡當記者和報導式的筆法,因此我可以嘗試接觸他另一種文體。

今屆買到的書本說不上多也說不上少,希望能抽空讀畢,再撰文與諸君分享。

2014年7月14日 星期一

心即是山:讀葉曉文《尋花﹣﹣香港原生植物手札》/恆川

心即是山:讀葉曉文《尋花﹣﹣香港原生植物手札》

文/恆川


當你掠過山野,看無名的彩花遍地,心中總湧來一股悸動。那是小花,同樣是洗滌你心的過雲雨,至少讓你的心短暫清靜下來,反思內心的需求,對比大自然與市區的生活方式,然後取捨。於是,每個山頭,以及每朵看過的花,對你對我自然別具意義。

曉文選擇尋花,尋的只是花的名目、花的習性嗎?「暗紅色的絲帶經歷幾多風吹雨打?在灌木上輕微擺動,默默引領迷茫的途人……」也許她尋的是天使般的「綬草」,這罕見的天使在薄霧間疑幻似真地指引身處分岔小徑的她,花香引領她誤闖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的秘密花園;也許她尋的是具自保能力的「兩面針」,「這麼多的刺,純粹為了自保,也像走進社會的人,不得不好好保護自己……」植物自保源於天性,我們何嘗不是?投身社會已有一定日子的她,由剛寫《殺寇》時的對社會的浮躁與壓抑,慢慢學會保護自身,喜見她選擇大自然作反思的空間。

曉文是全職作家及插畫家,素來善繪人物,人物有血有肉,往往可見其性情。是次《尋花》一書,更有她很多精美的插圖,無疑繪出植物的自然美。香港描寫大自然的書多為植物圖鑑或用作遠足的介紹,讀者或行山客所得的可能僅是一堆陌生的學名。《尋花》一書,先以花的資料及插畫作引入,後以作者尋花的經過、聯想及內心世界為主。除可窺見她的思考,更可見她尋花的有趣經歷。這是難得一見關於香港自然書寫的美畫,就讓我們跟隨作者的筆墨,尋找屬於自己的花,英國詩人布萊克認為「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只要我們多留意身邊細節,我們即滿足於擁有的點滴,哪怕只是一朵無人發現的花。

書名:《尋花﹣﹣香港原生植物手札》
作者:葉曉文
葉曉文畢業於嶺南大學中文系。曾獲青年文學獎小說公開組冠軍。現為全職畫師及寫作人,繪畫及文字作品散見於報章及雜誌。著有繪本《藉着此書說愛你》及短篇小說集《殺寇》,並為詩集《普羅旺斯的漢詩》及《香港詩選》等繪製插畫。

書展將有她的新作,在此推介各位喜愛大自然的朋友購買,支持本地作家的用心之作。大家可到三聯書局購買(三聯在書展的地址:1E-A24, 1E-B16, 1E-B04)。

封面圖片蒙作者准許使用。

2014年5月3日 星期六

有仇不報非王子 -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讀後感/CY

有仇不報非王子 - 莎士比亞《哈姆雷特》讀後感

文:CY

《哈姆雷特》(The Tragedy of Hamlet,Prince of Demark),或譯《王子復仇記》,復仇正是這齣悲劇的主軸和其中一個重要主題。



"Themes of Hamlet" word cloud. Source: Elsinore in Ashmore. http://elsinoreinashmore.weebly.com/


劇中的復仇共有三重。

一是主角丹麥王子Hamlet報殺父之仇。Hamlet被父王的亡魂告知,毒殺其父親的惡賊,竟然是如今高坐朝堂、親娘改嫁的現任國王、自己不得不喚賊作父的叔叔!復仇的種子自此萌芽。我們看到這位出身尊貴、文武雙全、風流熱情的大好青年如何被復仇的怒火折磨,為此裝瘋扮傻,認痛割捨對大臣女兒的愛意,更時常為自己未能立刻手刃眼前仇人的猶豫懦弱而懊惱,提出"To be, or not to be" 的千古哉問。

若然這只是齣一般的俗套復仇劇,故事結局大概就是Hamlet排除萬難成功手刃殺父仇人,奪回王位,重獲芳心,happy ever after,善惡有報,大快人心。然而劇情發展並未盡如人意,復仇的過程中,Hamlet誤殺大臣。大臣女兒因此發瘋自盡,亦種下大臣兒子與國王合謀要殺害Hamlet為報父仇的種子。這是第二重復仇。被害人成為加害者,復仇者成為了復仇對象,何等諷刺!一個人的復仇不單觸發了另一次復仇,形成連鎖,更化為旋渦漫延開去,將其他人捲入不幸。

劇情到高潮,在決鬥和毒計的混亂中,王后、大臣兒子相繼身亡,Hamlet雖刺死了國王成功報仇,但也因中了大臣兒子的毒劍歿命。這時候劇裡最先提及卻不為觀眾注意的第三重「復仇」才再浮現台前。Hamlet的父王生前在領土分爭中殺了挪威的Fortinbras,其子少Fortinbras一直欲為父報仇,卻礙於形勢被迫放棄。少Fortinbras路經丹麥,適逢Hamlet復仇後王室滅絕而成為丹麥之主。

劇終,觀眾不得不問:Hamlet的復仇有意義嗎?如果Hamlet對父親被害之事一直被蒙在鼓裡,就不會起復仇之念,如常在叔叔之後繼承王位。但他的復仇卻害死無辜的人和愛人,而自己也被殺,令王族斷絕。相反,另一邊廂的少Fortinbras未能復仇,卻成為丹麥之主。觀眾更不得不捫心自問:即使明知復仇只會帶來更多的不幸,然而殺父之仇,不共戴天,若然自己是人子Hamlet,又應不應該、能不能夠放棄復仇?

這難以化解的矛盾,注定了Hamlet的悲劇。

復仇對人類﹝以及動物﹞的社會是必須的,復仇令對自己造成傷害的人知道他們的行為是有後果的,從而阻止及阻嚇加害者及其他人再侵害自己。我們甚至會作出「利他型懲罰」,也就是即使自己沒有得益甚或會有損失,仍然對侵害者報復。這樣的機制已在演化過程裡寫入我們腦中,報復會產生滿足感,復仇是甜美的。

而人類社會也早認識到報復行為會造成惡性循環,被復仇者往往覺得受到過度打擊而再作出報復,永無休止。因此許多宗教都強調寬恕。而法治社會禁止私刑和私決仇怨,亦是希望透過權威的第三方司法仲裁,作出合理懲處,履行公義而不留遺恨,斬斷復仇連鎖。

然而總有法律無力制裁,了無悔意的犯者,正如Hamlet單憑鬼魂的之言無法揭破慾將自己滅口的叔叔的罪行,惟有以自毀的復仇為三段仇恨劃上句號。


#哈姆雷特 #莎士比亞 #復仇

2014年5月1日 星期四

閱讀小記:《啟航吧!編舟計畫》/馬迅榮

閱讀小記:《啟航吧!編舟計畫》

文:馬迅榮



自從《哪啊哪啊神去村》之後,一直記得三蒲紫苑這位作者,山野間的人情味,對自然的崇敬之情,都令人印象深刻。今次《啟航吧!編舟計畫》雖然故事移至現代,但仍保留古風,幾個主要的場景;早雲莊、月之裡、玄武書房別館,都令人聯想到古雅的時空。而字典本身,就是最明顯,連繫古今的紐帶。編舟計劃也是在這層古樸之間展開。

作品被改編成電影,故事情節、角色關係相信已廣為人知,在這裡不贅言。書中比較引起我思考的,主要是時間觀。

故事中的年代並不清楚,只是多次強調編修《大渡海》所花費的年數。由故事開頭起計,到第四章已過十三年,最終總計是十五年。字裡行間,年月轉眼即逝,簡單一句「十年過去」其實已包含三千六百五十日,還有只能靠讀者想像、每日繁複而瑣碎的編輯工作。

這令我想起現代的出版業,而岸邊綠的視角正好成為代表。她本是潮流雜誌編輯,不情願下被調任至編輯部,一開始就懷疑花費十多年編修辭典的價值。過程之中,透過她,讀者也可以知道出版雜誌與出版辭典的分別:前者只求速效,對詞句一知半解甚至錯用也問題不大;後者則是連一字也不能出錯,看故事後段,因為「血潮」一詞,整個編輯部被弄得留宿加班一個月,其嚴重可想而知。

無法否認,現代心靈大都不屑為一件事全心投入,花費十多年時間打造經典。像松本老師和荒木退休之後不去享樂,反而更用心工作的人;像馬締一樣,人生黃金歲月只為一部典籍奉獻的人;像西崗和岸邊發現經典價值,而盡力護航的人,如今看來都像童話故事一般。如果岸邊的視野代表年輕潮流,作者的心裡是否也認為,有朝一日,大家也會發覺經典之美?

只是要看到經典的美感也不容易,必須有松本老師、荒木、馬締之類的前輩開導,岸邊正是經驗這樣的過程。因為經典所包含的熱情,並不像潮流雜誌一樣千奇百樣,它是深沉而等待有心人發掘;正如岸邊查閱字典,才發覺字詞的解釋包含不少深奧思考。

故事成功把這種「冷靜的熱情」躍現紙上。現在想來,就連「熱情」這個概念,書中所示與現代人所想,可能也相距甚遠。我們或者認為熱情就是激烈的行動和表達,但是書裡每個人對辭典編修都充滿熱情。松本老師的遺信中,說自己即使身處天堂也會繼續採集字例;荒木從小喜歡辭典;馬締廢寢忘餐、不顧形骸地默默耕耘;西崗即使被調離編輯部,仍然暗裡為《大渡海》張羅費心;造紙廠的一群中年男士為成功製出合適紙樣而相擁慶賀——每一幕都豐富了讀者對「熱情」的理解:沉穩而細水長流。

而這班熱情的人中,最熾烈者一定是松本老師。故事中對他的描述不多,只有最後交代他患病時較細緻。然而,我們可以想像:他是《大渡海》的發起者及監修,年紀老邁仍孜孜不倦,至死仍對編修工作念念不忘。最熾熱的是,這一切行動非為利己,而是希望製作出一本全備的辭典,讓人在文字之海上渡行。書中簡單地說他與其他人保持距離、心無雜念、生活簡樸,所有心血都獻呈到編修辭典裡。

「時間就是金錢」這句現代人的生活信條,令我們以成本效益來估算每件事的價值;賺取更多只為多采多姿的娛樂。但是這些想法在書裡被顛覆:有些事物需要、也值得經年累月,專心致至地錘鍊鑄造,「經典」和「不朽」的價值絕非金錢能夠估量。如此看來,《大渡海》不單帶領讀者橫渡人際間的孤島、古今,也帶領人重新發掘熱情和生命的歸處。

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海子誕生五十周年紀念及逝世廿五周年紀念:詩學文論摘錄/杜子軒編選

海子誕生五十周年紀念及逝世廿五周年紀念:詩學文論摘錄
/杜子軒編選

早前三月二十六日適逢是海子逝世廿五周年紀念的正日,詩哲在晚上與我聯絡,意欲挑選四首他的佳作,推薦給各位,想必大家都已讀過。我說稍後嘗試盡點綿力,哪怕讓大家留意中國的當代詩歌多一丁點也於願足矣。原來今年除了是海子的逝世廿五周年紀念外,還是他的誕生五十周年紀念。如果讀者讀畢詩哲選的那四首詩而感到興趣的話,可能已經在網絡上搜尋過他的生平,所以我就不詳贅了。海子除了短詩和長詩,其實還嘗試史詩、詩劇的書寫,擁有這樣雄偉的詩歌能量的詩人,大概在當代中國絕不多見。當我翻開家中的西川編的《海子詩全集》,倒想摘錄一些他的詩學文論,呈現在各位眼前,希望能吸引到諸君的興趣。他的詩學文論,絕非那些學術理論型,反而像宗教神啟式的領悟,吞吐出來的乃是巨大的散文詩。

海子〈尋找對實體的接觸——直接面對實體〉(《河流》原序):
   我喜歡塞尚的畫。他的畫是一種實體的畫。他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品質和體積。這就足夠了。 
詩,說到底,就是尋找對實體的接觸。這種對實體的意識和感覺,是史詩的最基本特質。當前,有一小批年輕的詩人開始走向我們民族的心靈深處,揭開黃色的皮膚,看一看古老的沉積著流水和暗紅色血塊的心臟,看一看河流的含沙量和衝擊力。他們提出了警告,也提出了希望。雖然他們的詩帶有比較文化的痕跡,但我們這個民族畢竟站起來歌唱自身了。我決心用自己的詩的方式加入這支隊伍。我希望能找到對土地和河流——這些巨大物質實體的觸摸方式。我開始時寫過神話詩,《詩經》和《楚辭》像兩條大河哺育了我。但神話的把握缺乏一種強烈的穿透性。 
詩應是一種主體和實體間面對面的解體和重新誕生。詩應是實體強烈的呼喚和一種微微的顫抖。我寫了北方,土地的冷酷和繁殖力,種籽穿透一切在民族寬厚的手掌上生長。我寫了河流。我想觸到真正的粗糙的土地。 
其實,實體就是主體,是謂語誕生前的主體狀態,是主體沉默的核心。我們應該沉默地接近這個核心。實體永遠只是被表達,不能被創造。它是真正的詩的基石。才能是次要的,詩人的任務僅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這黑乎乎的實體照亮,使它裸露於此。這是一個輝煌的瞬間。詩提醒你,這是實體——你在實體中生活——你應回到自身。 
詩不是詩人的陳述。更多時候詩是實體在傾訴。你也許會在自己的詩裡聽到另外一種聲音,這就是「他」的聲音。這是一種突然的、處於高度亢奮之中的狀態,是一種使人目瞪口呆的自發性。詩的超現實平面上的暗示力和穿透力能夠傳遞表達這種狀態。這時,生命力的原初面孔顯現了。它是無節制的、扭曲的(不如說是正常的),像黑夜裡月亮、水、情欲和喪歌的沉痛的聲音。這個時候,詩就是在不停地走動著和歌唱的語言。生命的火舌和舞蹈俯身於每一個軀體之上。火,呼的一下燒了起來。


海子〈1986年8月.日記〉節選:
……
(1)我是說,我是詩,我是肉,抒情就是血。歌德、葉芝,還有俄國的詩人們、英國的詩人們,都是古典抒情的代表。抒情,質言之,就是一種自發的舉動。它是人的消極能力:你隨時準備歌唱,也就是說,像一枚金幣,一面是人,另一面是詩人。不如說你主要是人,完成你人生的動作,這動作一面映在清澈的歌唱的泉水中——詩。不,我還沒有說出我的意思,我是說,你首先是戀人,其次是詩人;你首先是裁縫,是叛徒,是同情別人的人,是目擊者,是擊劍的人,其次才是詩人。因為,詩是被動的,是消極的,也就是在行為的深層下悄悄流動的。與其說它是水,不如說它是水中的魚;與其說它是陽光,不如說它是陽光下的影子。別的人走向行動,我走向歌唱;就像別的人是漁夫,我是魚。 
抒情,比如說雲,自發的湧在高原上。太陽曬暖了手指、木片和琵琶,最主要的是,湖泊深處的王冠和后冠。湖泊深處,抒情就是,王的座位。其實,抒情的一切,無非是為了那個唯一的人,心中的人,B,勞拉或別人,或貝爾德。她無比美麗,尤其純潔,夠得上詩的稱呼。 就連我這些話也處在陰影之中。 
(2)古典:當我從當代、現代走向古典時,我是遵循泉水的原理或真理的。在那裡,抒情還處於一種清澈的狀態,處於水中王冠的自我審視。在薩福那裡,水中王位不會傾斜。你的牧羊人斜靠門廳而立。岩間陶瓶牽下水來。 
(3)語言層次:是的,中國當前的詩,大都處於實驗階段,基本上還沒有進入語言。我覺得,當前中國現代詩歌對意象的關注,損害甚至危及了她的語言要求。 夜空很高,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夜空很高,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而月亮的意象,即某種關聯自身與外物的象徵物,或文字上美麗的呈現,不能代表詩歌中吟詠的本身。它只是活在文字的山坡上,對於流動的語言的小溪則是阻障。
但是,舊語言舊詩歌中的平滑起伏的節拍和歌唱性差不多已經死去了。死屍是不能出土的,問題在於墳墓上的花枝和青草。新的美學和新語言新詩的誕生不僅取決於感性的再造,還取決於意象與詠唱的合一。意象平民必須高攀上詠唱貴族。語言的姻親定在這個青月亮的夜裡。即,人們應當關注和審視語言自身,那寶石,水中的王,唯一的人,勞拉哦勞拉。 ……

海子〈1987年11月14日.日記〉節選:
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一支筆,她放在那裡,今夜我又重新握起。頭緒很多,我簡直不知從何寫起。而且,因為全身心沉浸在詩歌創作裡,任何別的創作或活動都簡直被我自己認為是浪費時間。我一直想寫一種經歷或小說,總有一天它會脫離陣痛而順利產出。但如今,我實在是全身心沉浸在我的詩歌創造中,這樣的日子是可以稱之為高原的日子、神的日子、黃金的日子、王冠的日子。我打算明年去南方,去遙遠的南國之島,去海南。在那裡,在熱帶的景色裡,我想繼續完成我那包孕黑暗和光明的太陽。真的以全部的生命之火和青春之火投身于太陽的創造。以全身的血、土與靈魂來創造永恆而又常新的太陽這就是我現在的日子。
應該說,現在和這兩年,我在向歌德學習精神和詩藝,但首先是學習生話。但是,對於生話是什麼?生活的現象又包孕著什麼意義?人類又該怎樣地生活?我確實也是茫然而混沌,但我確實是一往直前地擁抱生活,充分地生活。我摯烈地活著,親吻,毀滅和重造,猶如一團大火,我就在大火中心。那只火焰的大鳥:「燃燒」——這個詩歌的詞,正像我的名字,正像我自己向著我自己瘋狂的微笑。這生活與生活的瘋狂,我應該感激嗎?我的燃燒似乎是盲目的,燃燒仿佛中心青春的祭典。燃燒指向一切,擁抱一切,又放棄一切,劫奪一切。生活也越來越像劫奪和戰鬥,像「烈」。隨著生命之火、青春之火越燒越旺,內在的生命越來越旺盛,也越來越盲目。因此燃燒也就是黑暗——甚至是黑暗的中心、地獄的中心。我和但丁不一樣,我在這樣早早的青春中就已步入地獄的大門,開啟生活和火焰的大門。我仿佛種種現象,懷抱各自本質的火焰,在黑暗中衝殺與砍伐。我的詩歌之馬大汗淋漓,甚至像在流血——仿佛那落日和朝霞是我從耶穌誕生的馬廄裡牽出的兩匹燃燒的馬、流血的馬——但是它越來越壯麗,美麗得令人不敢逼視。

海子〈動作〉(《太陽.斷頭篇》代後記)節選:
〔之三:幾種詩〕
詩有兩種:純詩(小詩)和唯一的真詩(大詩),還有一些詩意狀態。
詩人必須有力量把自己從大眾中救出來,從散文中救出來,因為寫詩並不是簡單的喝水,望月亮,談情說愛,尋死覓活。重要的是意識到地層的斷裂和移動,人的一致和隔離。詩人必須有孤軍奮戰的力量和勇氣。
詩人必須有力量把自己從自我中救出來,因為人民的生存和天、地是歌唱的源泉,是唯一的真詩。「人民的心」是唯一的詩人。
在寫大詩時,這是同一個死裡求生的過程。


2014年4月6日編選

2013年12月31日 星期二

子軒的十本書2013/杜子軒

子軒的十本書2013
文:杜子軒

閱讀成了習慣,年終就會發現曾經讀過的書頗多,但都不一定是佳作,良莠不齊,最終跑出的十本書,可能在若干年後,真正在心底紮根的不出一二,這就像記憶,遺忘本身再自然不過了。我看閱讀,有時只為了當下過癮,如今記存下來,並非不得已,但實在是由心致敬,讓它們再次浮面,與眾人交流。翻看網上記錄,喚起了一些書的感覺,有些書因為突如其來的興致就會插隊,有些則因為學業和事業上的需要而不得不參考,也有些是心靈感到虛弱時作一時的止痛。書,和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如果有人說人生不需要書,大概他們不曉得豐盛的人生。這些書排名不分先後,隨意編配札記如下:

1.北島《時間的玫瑰》
 

札記:
這本書剛巧於一三年最後一天讀完,我被北島感動,就像白先勇推動崑曲一樣,是他對文學藝術的熱誠。不過,北島的熱誠給我的印象很冷靜,他默默耕耘。他創辦《今天》雜誌,因為第一百期,他們回顧了《今天》與文學生活的種種,讓我覺得十分可貴。這一期,觸發我四出搜羅《今天》的其他期數,讀著,就會明白到圍繞著書的生活是多麼有詩意,也知道《今天》是如何煉成的。到《今天》第一百零二期講顧城,我也非常喜歡。再說,還有「國際詩人在香港」的出版計畫、朗誦節、講座等,這樣很有意思,可以的話我都盡量支持,開拓自己的視野,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知和渺小。北島《時間的玫瑰》介紹了很多世界著名的詩人,可稱得上是論詩傳記的寫法,單是隨著《時間的玫瑰》、《今天》和「國際詩人在香港」的步伐,也夠我玩味上大半生。謙卑地學習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今年其實讀過不少詩集,暫時不說中國古典詩和新詩,如舒婷《一種演奏風格》、紀弦《第十詩集》、伊格言《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感覺較深刻,近期對世界詩歌興趣非常濃厚,可惜外語不好,只能看翻譯,今年讀過莫里斯.卡雷姆《你就這樣幾小時地聽著雨聲》、亞歷山大.彼德羅夫《乘著光的梯子下降》和聶魯達《感官新詩界》都不俗,特朗斯特羅默《早晨與入口》比較精彩,可是尚未讀完,未能算作本年度的十本書。北島《時間的玫瑰》是十本值得一讀再讀的書,如果其中引述的詩歌都能附有英譯,對讀之下,得著一定會更多。

2. 瑪麗諾頓《借東西的小矮人》
 
札記:
這一本也在年終完成,這本書是以二人共讀的方式讀畢,輪流朗讀數節,還是第一次這樣,發覺書本讀出來別有一番趣味,也能體會到語言的魅力。雖然我們看的是譯本,但是語言十分優美,叫我們都想看看原文。這本書幾乎用了一年多才能完成吧,能抽空細讀實在不容易,畢竟生活上有很多忙碌的事。不過我認為這是創舉,宮崎駿的動畫改編自瑪麗諾頓《借東西的小矮人》這本原著小說,因為這部動畫特別有紀念性,所以讀這本書時有份情感因素傾注其中。我們本來在共讀《紅樓夢》,但由於過於艱苦,就被這本書插隊。我一口氣買了五部曲,完成了第一本,還有四本,希望能繼續以此方式完成。瑪麗諾頓的文筆很好,簡約幾筆就能勾勒出不同角色的性格,還營造出小矮人身處的視角和空間,值得推薦。現在讀中長篇小說的時間比較奢侈,能讀過一遍陳慧《拾香記》、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川端康成《古都》和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已算不錯了。我已很少讀長篇巨著,讀的小說多是短篇,今年印象較深的應該算是波赫士的短篇〈阿萊夫〉、火苗讀書會的幾篇科幻作品,另外有科塔薩爾的《游戲的終結》和《克羅諾皮奧與法瑪的故事》故事集,前者比較震撼的還是〈美西螈〉一篇,當然也有其他幻想篇章值得一讀,如〈別怪任何人〉。新鮮出爐的諾貝爾文學獎艾莉絲﹒孟若(Munro)《出走》和《感情生活》也惡補了數篇,不過我讀小說需要多點趣味性,還是讓很好看的《借東西的小矮人》跑出。


3.大衛﹒卡利(Davide Cali) 、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 《我等待...》(吳愉萱譯)


4.麥當諾(McDonnell, Patrick) 《「沒有東西」送給你》(陳柏伶譯) 



札記:
今年讀了很多圖畫書和繪本,大開眼界,其中要特別鳴謝霍玉英辦的香港兒童文學文化協會,他們辦了多次工作坊,我幾乎每一次都參加支持,他們推薦了很多佳作,也培育了很多聽眾。大衛﹒卡利(Davide Cali) 、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 《我等待...》(吳愉萱譯)是工作坊介紹過的,嚴格來說,它不是一般坊間見的圖畫書,它採用一條紅繩作為貫穿全書的概念,也深刻地描繪了我們普遍人的人生歷程,生病那一幕,是神來之筆。另一本麥當諾(McDonnell, Patrick) 《「沒有東西」送給你》(陳柏伶譯) 是我在誠品翻看時,驚為神作,也許由於我近來再研習老子《道德經》的關係,一下子被它打動了,「無」與「有」的關係,不只是哲學上的概念,還可以應用於人生的人際關係上,反複細味,就能體會到哲學裡的一點情。愛智慧,就是愛生活。

5.手塚治虫《奇子》



札記:
早前重讀了手塚治虫《佛陀》,忘了是否本年度的事,但因為很多年前看過,所以沒有考慮把它列進本年度的十大。手塚的漫畫真的很精彩,以前一陣不敢碰這部《奇子》,有一天經過二手漫畫店,決定買回家再深入手塚更複雜的內心世界。手塚的挑戰人性之作,以前都好過不少,好像《MW》是其中我比較喜歡的,但這部《奇子》把禁室和亂倫的情節也用上,而且描繪得如此細膩,奇子栩栩如生地活現眼前,讀得心有餘悸。這無疑是本年度的十大之一,雖然看過不少漫畫作品,如冨樫義博《幽遊白書》就是全套讀畢的作品,不過它未能在我心中引起回響。若說漫畫上的佳作,今年迷上了兩部,沖方丁原作、槇えびし漫畫《天地明察》,還有亞樹直原作、沖本秀漫畫《神之水滴》都使我一時栽頭進去,不過尚未追完,暫且不入十大。無論如何,手塚治虫《奇子》都是當之無愧的。

6.奧爾罕﹒帕慕克 《別樣的色彩:關於生活、藝術、書籍與城市》(宗笑飛、林邊水譯)

 
7.阿多尼斯 《在意義天際的寫作:阿多尼斯文選》(薛慶國、尤梅譯)



札記:
自從火苗讀書會辦過奧爾罕﹒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之後,一直對帕慕克很感興趣,暫時沒有力量讀他的長篇小說,但是這本 《別樣的色彩:關於生活、藝術、書籍與城市》是散文隨筆,也叫我讀了一年多。另一本我喜愛的詩人阿多尼斯的《在意義天際的寫作:阿多尼斯文選》同樣是佳作。這本書把帕慕克和阿多尼斯的個人思想,還有土耳其和伊斯蘭世界的生活文化呈現眼前,對了解他們兩人的作品很有幫助,很能擴闊讀者的眼睛。

8.羅素 《幸福的征途》



札記:
有一陣子,我懷疑自己患上輕微的抑鬱症(?),也可能是庸人自擾的情緒,而我又過度倚賴書本(那當然是不能根治問題的),我看過很庸俗的勵志書,也讀過比較新鮮的「艾倫狄波頓的人生學校」系列的其中三部:約翰-保羅.弗林托夫(John-Paul Flintoff)《如何改變世界》(黃煜文譯)、約翰.阿姆斯壯 (John Armstrong) 《如何不為錢煩惱》(陳信宏譯)和羅曼.柯茲納里奇(Roman Krznaric)《如何找到滿意的工作 》(薛怡譯),這些書都很好看,改變了我對事情的一些看法。不過,其中,比較根本地提及邁向美好人生的路徑方面,羅素 《幸福的征途》最有意思,也是一本可以一讀再讀的書,偶爾提醒自己幾個需要經常反思的面向,充一點油,重新出發。

9.海爾.賀佐格( Hal Herzog) 《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道德難題》(彭紹怡譯)



札記:
關於素食和肉食問題,經常在心靈上爭扎,一直想看看有關的書,結果選了這一本海爾.賀佐格( Hal Herzog) 《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道德難題》(彭紹怡譯),而且沒有令我失望。不過,這些書始終不會給予甚麼最終的答案,但它能引領你一起思考。我認為作為一個人,生存在世,常存感恩的心,是很重要的事情。 

10.廖偉棠 《浮城述夢人:香港作家訪談錄》

 
札記:
心中雖然有夢,但卻缺乏勇氣。有些夢不需要遠大的理想,但只需要堅持地做,踏實地幹,終會得到一部份人的認同和支持。香港很現實,容不下一縫夢,大部份人都在磨滅你的年輕時的狂想。這本書訪談了香港很多作家,他們就是把眼前的書做好,不要先求名利,反而要好好保存內心的一點火熱,這個提醒很重要,香港人大多急功近利,沒有利益之處就放棄。因為這本書,開始對「訪談」體裁的書很感興趣,現身說法,有份真誠在其中。人生的奧秘可能在於充滿悖論:

  夢,需要夢去完滿。

2014年1月1 日

2013年12月29日 星期日

我的十本書2013/醒夢

我的十本書2013

文:醒夢

一、卡繆《鼠疫》
  「修道院上空的烏雲愈聚愈厚,夜幕漸垂,慢慢籠罩了那些歌頌亡魂善德的大石板。假如此刻有人要我寫一本一百頁論道德的書,將有九十九頁是空白的,而在最後一頁,我將這麼寫著:我只承認一種責任,除此無他,那就是愛。」——卡繆,<一九三七年札記>。

  這是我第二本看卡繆的書,第一本,不能免俗是《異鄉人》。《鼠疫》實在比《異鄉人》精彩得多,哲思轉變之大,也反映在其寫作風格。《異鄉人》重視私己,對道德以至宗教有所控訴,結局主角與神父的對話尤見神韻。但無疑是提出疑問,卻落於無法解決的困境(除了死)。《鼠疫》以一大環境營造故事,著意刻劃人物性格,對話每見機智,而且不落於虛無,點出卡繆認為除了死外,另一種解決之道,另一種活法。

  卡繆是懂得愛的人。《鼠疫》所提出的就是「愛」,多麼激勵人心,尤其在精神空虛的當代。

二、三島由紀夫《金閣寺》
  「不過,三島的味覺的確遲鈍,這件事他自己也承認。林房雄教過三島喝酒。三島對林房雄招認『我欠缺對味道的感覺,完全不知道東西是好吃還是難吃』,林房雄忠告他『還是得早點決定對事物的喜惡』,『有一天一定會懂,到時不美味便無法忍受』。」——嵐山光三郞,《文人的飲食生活》下

  第二次重看此書,主因是多年看過後一直念念不忘,幻象有如主角之於金閣寺的美麗,留存在心。終於了解到主角的心情,執念終會撐破氣球的表層,分別是時間長短罷了。幻象的極致膨脹,愈是空無一物,愈是使人寄予希冀,到最後把真實和假想混合為一。極端的形式美,令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只能一把火燒它,燒得一無所有。這把火,也意味燃燒自己。

三、《傷心咖啡店之歌》朱少麟

  朱少麟,讀完她第一本小說,就決定要把她其他作品讀完(會這樣說,主要因為她總共只有三本小說)。嗯,閱讀時,想起上年看董啟章的《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寫法有些相似。

四、《燕子》朱少麟

  這是我最喜歡她的一本。自問在同輩中比較冷血,看什麼電影看什麼書,都很少有感動到流淚的時刻。一直追看,看到結局,治癒了我冷血的病。

  一段喜歡的話:
  因為哽咽,我沒能回答,卓教授又撫摸起我的長髮。她邊喘氣,邊說:「再過不久,就登台了,登台算什麼?不過是幾陣掌聲,阿芳,重要的是妳自己的舞台,妳懂不懂?看妳收拾皮箱,是要回家去吧?阿芳?回家好,回家也好,好好弄清楚妳自己,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們,你們的生長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宇宙?記下這句話,記下這句話,阿芳,沒有什麼創作,精采得過自己的生長過程,妳去好好弄清楚自己,不要再迴避自己,弄清楚了,妳想做什麼,就不會糊塗了,懂嗎?」

  「懂。」

  「那妳就走吧。」

五、朱少麟《地底三萬呎》

  雖然並非最喜歡,但我卻要說,這是寫得最好的一本。一本瘋癲的小說,我至今還沒看過比它令我震驚的書。有些地方看不懂,卻不會也不敢再看。不會,是因為知道目前再看也仍然不懂;不敢,是因為我尚未平復心情。

 曾和友人說,朱少麟的三本小說,若果不看名字,會以為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人所寫。

 

六、袁保新《從海德格、老子、孟子到當代新儒學》
  其實並沒有完全讀完這本書,但對於中國哲學的發展又多加深一步了解。此書除了追述前人之外,更有點出未來中國哲學的新路向。換言之,即新儒家之後,應該往哪一條路走。在競逐新奇之年代,中國哲學是值得留意的智慧,人文還沒到這麼快淘汰的境況。

  以下摘錄此書序言幾段話:

  當代新儒家,這個以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先生為代表的學術傳統,在中國近現代哲學史上的地位,其實是無庸置疑的。劉述先先生曾多次表示:你可以不同意、不接受新儒家,但不可以繞過新儒家。這已經說明了新儒家這個學術傳統,在中國近現代哲學史上不但有其客觀的地位,而且它的研究成果,是不可忽視且必須加以繼承的。近年來,海內外學者有關這方面的論述非常多,毋需贅述。但是,稍稍不同的,在這篇序文中我想從一個新的角度,亦即從一九一二年中國學制改革的觀點,重新審視當代新儒家的地位,從而看出它的特色、成就與限制。

  為什麼要從一九一二年談起?

  翻開中國近現代的大事年表,一九一二年絶對是熱鬧一年。但是從中國學術傳統的發展來看,它的意義就無比重要而且影響深遠了。因為那一年,教育總長蔡元培先生,正式頒布了新的學制系統,即「壬子學制」,確立了近代中國完全與西方大學相似的大學教育體制。換言之,從那一年起,傳統以「學究天人,道貫古今」自我期許的高級知識分子,都必須在西方「大學」的知識分類的規範與架構下,邏輯的、有系統的進行他的學術活動,並成為不同學門裡的學者、專家。

  「壬子學制」的劃時代意義,可以對照十年前清末吏部尚書張百熙擬定的「壬寅學制」,充分顯示出來。蓋「壬寅學制」是張百熙為當時的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的復學所建立的新學制,當時是參考日本人的作法,首度將大學的知識活動安排在「七科三十五目」的分類架構下。其中,「科」相於大學裡分設的「學院」,而「目」則相當於「學系」。但有趣的是,當時的「文學科」(即文學院),下設了七目(系),即:經學、史學、理學、諸子學、掌故學、辭章學、外國語言文字學。換言之,壬寅學制並未遵循西方大學知識分類的邏輯,而是保守的沿襲中國老傳統中經、史、子、集及義理、辭章、考據的分類名目,仍舊在「傳統」與「現代化」中拉扯,充滿了妥協、過渡的色彩。這和蔡元培所提倡的「壬子學制」,「文科」下設哲學、文學、歷史學、地理學四系,完全師法西方大學的知識分類,迥然不同。因此,「壬子學制」的施行,意味著從那一年起,中國老學術傳統的研究如果要延續下去,就必須棲身在新制「大學」的殿堂之下,依照西方「知識」活動的格準來進行。換言之,「剛日讀經,柔日讀史」,書院裡師生講習論道,或發為簡篇,或寄情詩文這種傳承模式,已經完全行不通了。從一九一二年起,中國哲學在近現代的傳承與發展,註定的要與「大學」裡的知識活動綁在一起,而「知識化」也就成為百年來有志於中國哲學研究無所逃避的首要課題。

  但是,什麼是「知識化」?中國哲學究竟應該如何「知識化」?這些問題遠比我們想像要複雜,無法在此細述。事實上,這些年來我對百年來中國哲學的發展,有一項與眾不同的觀察。我發現近現代中國哲學「知識化」的進程,基本上就是走一條「格義化」的途徑。只是,這一次的「格義」,不是像魏晉南北朝一樣,運用本土道家哲學的語言來接引消化外來的印度佛學,而是倒過來,運用西方哲學的分類架構及概念語言重新闡述中國傳統哲學的內涵。因為,這一個時期中國哲學的發展,無可避免地一定要在中西哲學交遇對話的脈絡中展開;猶有進者,為了符應「大學」裡知識活動的規範、格準,中國傳統哲學「即事言理」、不重分析却強調綜合表意的言說方式,都必須拆解重整分置於西方哲學的分類架構下,諸如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等等,再經由與西方哲學中相應的學派理論、或概念的對比說明,以新瓶裝舊酒的方式,賦予傳統文獻新的詮釋。但問題是,這種「格義」模式的「知識化」,會不會造成中國傳統智慧的扭曲與誤解?答案其實是不言而喻的。

七、顏崑陽《人生因夢而真實》



  二十幾年來,不斷地讀莊子,人生經歷越多,越是深切地感受到,莊子在虛靜、超脫的精神折磨背後,竟切實著非常悲苦的人生。人活著,不管用什麼本事,都掙脫不了生老病死這樣的「自然命限」。尤有甚者,人們還不斷地以虛妄的意念,去鑄成一套一套無形的刑具,反過來用它彼此懲罰,或自我囚禁,這就是「人文命限」。在如此障礙處處的現場世界中,活著而不覺得悲苦的人,只有二種,一種是白痴,一種是聖人。

  「白痴」是天生的,大概沒有人願意生成那個樣子。而「聖人」卻是修來的——為了超脫自己以及他人的悲苦。沒有人生的悲苦,也就沒有什麼聖人。離開悲苦的現實人生,聖人便只是一座沒有生命的木頭雕像而已。

  人活著,不要期人生完全沒有悲苦,而要期望自己能獲得智慧,去超脫悲苦。智慧的獲得,卻又必須切實地從人生悲苦中去感悟。能從人生的悲苦中去感悟真道而獲得智慧,悲苦就不再只是悲苦了。只有陷溺其中,反復著同樣的悲苦,或迷於短暫的歡樂,便忘了可能引生的悲苦,以致終身醒悟不到悲苦之何以悲苦,那麼悲苦就果真是悲苦了。

——顏崑陽《人生因夢而真實》

  學術之外,也許更重要的是現實的化用。只把先秦諸子那套說得清楚,已經不足夠了。哲學之偉大,無非起於人,歸於人。經典總是可以重新詮釋,尤其像《莊子》。精準是意義的匱乏,寓言是多向的解讀。從上而下,觀照社會,找出《莊子》現代的哲理,讓人可以從生活中感悟實踐,似乎更加重要。

八、顏崑陽《顏崑陽散文精選集》

  在中文系教了十幾年書,最怕學生問一個問題:「讀中文系有飯吃嗎?」然而,問這種問題的學生卻偏偏很多。唉!我只能告訴他們:「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聽說有中文系畢業的學生餓死;但是,不管唸什麼系,鬧精神病或自殺的人卻不少!」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現代的年輕人這麼早熟,早熟到少年十五二十時就開始擔心吃飯的問題。在匱乏的年代,人們似乎還沒有如此害怕沒飯吃。為什麼在這樣富裕的時候,卻滿街栖栖遑遑如將餓死之人?

  二十歲,應該是一個狂想的年齡,像羽毛初豐的雛鷹,憧憬著試翼千里的壯舉;怎會像一隻老頹的麻雀,只想跳兩步,就找到米粒吃呢?甚至,還害怕餓死在枝頭簷角哩!我在想,飯是必須吃飽的;但是,假如一群年輕人只知道圍著一鍋別人煮好的飯,去爭搶分配;而不肯靠自己的能力去另起爐灶,煮一鍋更香的飯分給別人吃,那才真的不免要圍在空鍋邊餓死哩!

  假如,您認為自己只是一隻想揀食米粒的麻雀,那麼,請不要飛進文學的殿堂。這裡面太空闊、太冷清了,只適合蒼鷹孤獨、堅忍的長征。

  當我選擇了這條文學之路,就已準備作一隻獨飛的蒼鷹了。

——顏崑陽<蒼鷹獨飛>

  顏氏散文,在散文的境地中開闢了新的境界,尤以後期可觀。例如<窺夢人>、<不知終站的列車>、<消失在鏡中的兒子>和<山鬼戀>等,已經脫離了傳統散文的寫法,而走向寓言故事,以求更能反映批判社會和人性。顏氏既能會通道家哲學,又把當中的文學技巧重新鍛煉,成就新一派的散文大家。

九、簡媜《私房書》

  「對一個作家來講,不管它是詩、小說或散文,一個作家死後要葬身哪裡呢?其實我覺得對一個作家而言,最好的埋葬地點就是讀者的眼裡。」——簡媜,演講。

  這是一本小書,簡媜整理出自己的扎記,每每只有一兩句,短而精巧,每見哲思,適合坐車時拿出來翻閱,又不致於失卻窗外風景。為了簽名而買了這本書,看時,總想起她演講時說出一些震動人心的句子。
  書句摘錄:

  創作的曲徑愈深,愈不喜與人廝談。有些作者被派到紅塵灰煙中去滾,有些只需面壁蒼松,不管何種形式的活法,不能不日日走一遭幽徑,那兒只見著蒼天、玄黃,及一個翡翠自己。我們活在這個時代,但不是為這個時代的錙銖、鑼鼓在寫。

  為讓我們活著的那一存有在寫。

-

  如果是最美的一個男子,我會愛。不需要以允諾償還允諾,以淚眼輝映淚眼的愛法。只是去愛,沒有目的,沒有未來,不必信誓,不必結盟。愛可以實現,但不在人世的塵土上。愛等量於自由。

-
  承諾有其侷限性,再輕微的承諾都可能變卦,尤其在情愛之中。由是而涕泗縱橫的人可以寫出懺情錄,豁達寬容之人可以成為哲思者。看來,承諾不是壞事,要就不諾,要就處處諾之。

  我是不諾的,卻常常嘻然諾之。

十、李天命《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


  每年,總要讀一本李天命的著作,讓自己在資訊爆炸的年代,腦筋靈銳一些,對世事清晰一些。

2013年8月20日 星期二

閱讀小記:《地球與人:生命群落的動態演繹》/馬迅榮

閱讀小記:《地球與人:生命群落的動態演繹》


文:馬迅榮



從未想過自己會翻閱理科書籍,最初從書海中拿起它,主要因為封面設計和取名吸引。早陣子開始閱讀,大概因為缺乏數理的訓練,單是引言已經花了兩三天時間才完成。一些耳熟能詳的字詞「環境」、「生態」之類,忽然間變得陌生。然而,推動我讀下去的助力是,單是引言已經可以窺見和想像,讀者將會從書中得到何等的啟發。

全書在引言之後,內容編排由古至今,博採世界各地文明和部族歷史,細緻觀察每個人類族群與環境的相互影響。除了仔細解構,也有宏觀眼光,讀者彷彿可以看到從原始人至今,各個時代轉變:逐水草而居、農耕作業、灌溉系統、水利工程、文化宗教、宏大建築。其中雖然不乏深奧的統計分析、物理或化學知識、不熟悉的歷史故事,但我相信作者為了讀者已盡可能以簡馭繁,又不失清晰。因為數理不濟的我也能夠掌握箇中內容,其他讀者應該沒有問題。

不過再困難,閱讀之後我覺得生活於這個年代的人,都應該讀一下;無須每段歷史、每個原理、每種變化都弄清楚,我也只是取了幾個較顯而易見的概念,例如:

人類對環境的態度。古代人類視自然為神明,近代卻將環境視為資源和財貨。這個文化上的轉變,不能不算是導致資源急速消耗的原因。今天我們不必再訴諸神鬼的力量,反而可以思索,如何教育下一代「生命」並不止於可見可感人和動物,整個環境同樣在這片大地上呼吸,其一吐一納可能花上數十年,甚至一百年。我們未必察覺,但以一個個細小生命集合而成的巨大生命,確實存在且與人類同生共死。

無止境的前進。近幾個世紀,人類在各個領域也有重大發展,進步幾乎成為了每個人的信念:每件事物只要更多、更快、更新,其結果必然是好。然而,我們甚少注重由伐木燒媒到核能,俄羅斯和日本的核事故毀了不少生命;為抑制河水氾濫最終犧牲多少文物和美景;開發耕地和牧場簡接令不少物種絕跡於世。追逐發展,在都市之中隨處可見,人類在維持生命之外的耗用,由五光十色的街燈、名店窗櫥和自助餐演繹出來。「進步」的原因是甚麼,又應該以甚麼形式進行?似乎是亟需要思考和琢磨的問題。

環境與經濟。書中鋪陳出近代、各國對於保護環境所作的努力,令人敬佩之餘亦令人擔憂。令人敬佩的是,不少團體和領袖為保育而奔波,受到不少阻攔之餘更有性命之危。令人擔憂的是,縱使很多人在聲嘶力竭呼喊保育重要,但冷漠如我的人依舊不少,而搬出的理由就是經濟發展。每次會議之中,國家都以本國的經濟利益為先,即使達成某些協約,也不難發現是出於有利可圖;弱國成為強國的工廠、倉庫、垃圾場。或者正如書中所說,人類短視得只看到目前利益。

這本書單看它的厚度,已經可以令不少人腳步(翻開之後更嚇人),但所提出的問題和思考,實在值得我們閱讀。除了環境保育方面的知識增加,閱讀時的另一個樂趣,是作者細心描寫每個古代文明都市外形、規劃、發展模式,還有文化、儀禮節慶、人民生活,更有四周的森林、各走獸蟲鳥。讀者幾乎能夠想像一個「阿凡達」的遺世國度,如畫卷般漸次展開——

而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夠決定這幅畫將是如何。

2013年6月10日 星期一

讀書札記:《流浪者之歌》/恒川

讀書札記:《流浪者之歌》

文:恒川

早前翻揭《趁着年輕去流浪》,當中一位流浪者提及《流浪者之歌》,於是回家找找書櫃,果然有這本書。關於這本書,要提一位老人。

早前,一位在台的大學授課的老人去世,她的家屬知道我愛書,便把老人的遺物給我,當中以古籍為主,卻有一本赫塞的《流浪者之歌》,就是這樣我與這書結緣。

主角西達塔不斷強調,知識能傳授,智慧卻不能,只能靠自己感悟,而感悟的智慧不能用言語道清、言明,於是他質疑悉達多和教義的作用。

他由沙瑪納脫身,變回俗世的普通人,向妓女學習情慾、愛情,向商人學習從商,他投入一切過往所鄙視的生活。結果,他沉倫、墮落、殘暴。然而,這不是一部道德教化的小說。

衰老使他沉思,他向擺渡人請教,後者一生沒有太多的知識,只是與河為伴,向河學習,卻有比西達塔擁有更多智慧。於是,他學會聽,聽河的聲音,聽以前所忽視的一切聲音,他發現原來河沒有所謂起點或終點,於是又反思原來時間也沒有固定的一點,只是幻象。

最後,他投身於大自然,有點像吳煦斌的〈牛〉,〈牛〉是童透過追尋大自然的原始力量進行自療的過程。而《流浪者之歌》中西達塔最後皈依的不是佛教,而是自然。整部小說是他的流浪過程,是他投向自然的追尋過程,也是他透過尋找自我、反思自我的過程,從而學懂聆聽自然的聲音,聆聽他人的聲音,聆聽愛的聲音。

小說不長,但要花較多的心力。若愛旅行或流浪的人,不妨趁暑假細讀,可能也有所啟發。

2013年5月19日 星期日

打工的詩體——讀鄭小琼〈安慰〉、家禾〈好員工〉、張守剛〈在監控器下上班〉與李斌平〈打樁的人〉/杜子軒

打工的詩體
——讀鄭小琼〈安慰〉、家禾〈好員工〉、張守剛〈在監控器下上班〉與李斌平〈打樁的人〉

文:杜子軒
(「抽屜裡的嫁衣」系列之二)

(互聯網)
(互聯網)



某天逛書店,身旁另一半拿起《第五屆工人文學獎得獎作品結集》,對「工人文學」感到好奇,問我知不知那是甚麼。我不敢自誇,只好說不清楚,可能是寫關於工人心聲的作品。近期傳媒常報導罷工的消息,引起大家關注工人的辛酸。這時我才想起有親戚在地盤工作,其實如此接近,但卻一直沒有顧念。大概他們常常沉默,被壓的心聲凝成固體,不容易流出。有些邊緣的聲音值得我們聆聽。我陸續看了一些相關的作品,比起很多新奇的詩歌,工人文學更接近血肉。在網上讀到鄭小琼的詩,想多讀一些她的作品。

〈安慰〉 鄭小琼
我有一顆明亮而固執的心,它有自己的懊惱
懺悔,茂密的不幸與勞累,微小的怨恨
它們側身過來,浸入我身體柔軟的部分
成為遙遠的事物,在我的血液和骨骼
轉動,製造出希望,疼痛,疾病,幸福,
這些圖紙,線條,器具,它們會對我說
在生活中我們相遇也將相愛,我在
某個機臺上打磨生活,湧動如潮汐的
未來,我收集著的愛,恨,青春,憂傷
正被流水線編排,裝配,成為我無法捉摸的
過去,理想,未來,它們與愛情,親人糾纏
似一根古老發黑的枝條,等待某個春天來臨
我的往昔已沉入蔚藍的天空,剩下回憶似星辰
若隱若現,安慰著我孤獨而溫暖的心

有一天我在圖書館翻閱許強、羅德遠、陳忠村編的《2008中國打工詩歌精選》,也有觸動我的詩歌,相信很多香港人的工作性質,或多或少都有點「打工仔」。

〈好員工〉 家禾
好員工,不會讓老板操心,讓老板操心的
員工不是好員工,這是老板
指着我們鼻子,下的結論
好員工,是耕地的牛,是拉磨的驢
死心塌地跟着老板
把汗水和青春播灑在車間
自覺加班加點,不分晝夜地趕貨
老板在與不在一個樣
好員工不怕吃虧,上班跑在最前
下班走在最後,心裡裝的全是產品
腦裡想的全是產品,除了生產和製造
只有吃飯和睡覺。無論付出多少
不計較工錢和回報
老板說,人與人之間,說錢就傷感情
好員工,懷有一顆感恩的心
以廠為家,相信老板會把收穫
像生產任務一樣分給他們
因此寧願相信天花板就是天空
日光燈就是太陽,一切都是真的
加班熬夜,無怨無悔,任憑內心流下
工業廢液體,孤獨一直殘留在體內
動了真情就隱隱作痛
好員工一心撲到工作上
不談戀愛,不想家,謝絕來訪
全心投入,刮掉鬍子,盤起頭髮
與工作談戀愛
與每一件產品發生血緣關係
成為機器的零部件,鍾情於磨損與折舊
老板說,這才是真正的好員工

某程度上,老板都有點理想主義,他們沒人性,所謂沒人性,是他們缺乏對人性的認知,自身也沒有人性應有的關懷。他們的眼中彷彿只有「成果」和「利益」,給他們猛烈的沖洗,有多少年青人被沖往下流?有些老板更以「安全」等看似正面的理由對下屬進行無形的監視,這就是所謂的文明制度嗎?

〈在監控器下上班〉 張守剛
總感覺有雙眼
在背後偷偷地看
她的脊梁陣陣發涼
昨天才走進這家工廠
招工啟事上的待遇
將她喊了進來

剛剛從故鄉窄窄的田埂上
走過來
還不習慣這樣的日子
連打哈欠伸懶腰
也得小心翼翼
這個大大咧咧的野丫頭
媽媽從小就讓她
挺直腰杆做人

走進洗手間
她差點小便失禁
她懷疑廁所裡
也裝上了暗處的眼睛

在監控器下上班,怎麼能夠活動得自然呢?這無疑是把員工當成機器的一部份,在無形中施壓,把「多餘」的人性行為削平,社會大眾應當關注這些措施的後果。

〈打樁的人〉 李斌平
打樁的人一寸一寸向下挖着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他們的希望似乎就藏在地下的某一處

一根井繩緊張地將一桶一桶的失望
從井口望下去 只看到一張
弓着的脊背在執著地掄着手中的
鐵鎬 微弱的燈光稀釋着地底的黑暗

一座大廈拔地而起
有多少挖掘的背影 在地下
承擔起一個城市的重量

香港未來如何,現在已不敢想像。城市的重量是否超出了市民所能承受的呢?社會上的問題越積越多,實在不應該只由某一拙人背負的。

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九日

2013年5月17日 星期五

意不在詩——羈魂《趁風未起時》選讀/杜子軒

意不在詩
——羈魂《趁風未起時》選讀
文:杜子軒

(「抽屜裡的嫁衣」系列之一)



記得恆川最近在整理香港文學的資料,我途經二手書店時發現羈魂詩集《趁風未起時》,立刻聯絡他,他當然不會錯過,香港文學的各種範疇中,他尤其鍾愛詩集,所以替他買下來。二手書遇到新的主人仿如重生,但願香港的二手書業環境轉佳,也希望有更多好書可以吐納,書籍可以趁機復活。舊書的年份與今日差距越大,感覺越微妙。想必今天的羈魂先生比書底的照片年老多吧,閱讀切入一個人昔日的心境,過程像時光機穿梭時空,文字之所以稱作不朽,也許是它可以等待未來人回去見證。回家途中我翻看了幾首詩,只是隨意按住自己的心境挑選了幾個題目來讀。近期由於工作勞碌,加上與文友共讀《形影神》三詩,所以陶淵明很快就抓住了我的目光。

  〈詠陶潛〉 羈魂
說你意不在酒
無寧說:你更意不在詩?
劉勰漠視鍾嶸低看並不打緊
蕭統賞識蘇軾抬舉也沒關係
你只印證
盡性盡情可愛可親的
生命
欲仕則仕欲隱則隱
要乞食嗎便乞食
可以詠荊軻哀三良
也可以
賦暮掩的荊扉人境的車馬
閒來讀讀山海經
管它「刑天舞干戚」
抑「形夭無千歲」
不求甚解
固常在的猛志不妨化昇
自輓的曠達責子的風趣
宇內寄寓的形影
更何妨提轉
不喜亦不懼如許自在的神啊
晉宋風波只是後人的無聊吧
也不干甚麼五斗米桃花源
你的天地原來就在
      東籬
南山
      秋菊
停雲
      孤松
歸鳥
—— 八一.四

人越大,就越覺得陶淵明的可貴。即便你明知不容易餓死,仍有屋住,也有飯開,但你面對不理想的工作環境,還是甘願挨著。陶淵明「欲仕則仕欲隱則隱/要乞食嗎便乞食」,人要印證「盡性盡情可愛可親的/生命」說到底,真不容易。再引一詩收結:

〈我們甚麼也不是〉 羈魂
我們不是蒼蠅
雖然來自枯了的葉腐了的草
糞薰着的土地
浩瀚的汪洋竟然涵量不了
我們
壁碰處處 處處碰壁
——截阻圍堵搜捕驅擯
推敞的手總勝撲拍的掌啊
只是
我們並不是蒼蠅

我們也不是垃圾
雖然來自頹了的垣敗了的瓦
燒焦過的土地
破舊的孤帆當然載負不下
我們
來也空空 去也空空
——家庭事業尊嚴理想
曾擁有更應有的已然拋棄啊
只是
我們並不是垃圾

我們更不是夸父
雖然來自荒了的田廢了的宅
陰暗了的土地
丁點的夕陽居然牽逗得住
我們
灼也如斯 渴也如斯
——餓殍溺亡病卒暴斃
丟掉一切也丟不掉那份追逐啊
只是
我們並不是夸父

我們甚麼也不是
我們只是
 像你
 像他
像主啊據衪形象塑造的
「人」
——七九.六

我只是閱讀而已,不曉得評論甚麼。人啊,生活不容易。如果不是夸父,其實也很幸福。我就是「丟掉一切也丟不掉那份追逐啊」的那種疲憊。或許我該看看眼前的甚麼,像陶淵明看見「東籬/南山/秋菊/停雲/孤松/歸鳥」。看來需要回到原初的人和自然,才能夠抒解不知名的沉重。至於這本書的詳細討論和分析,還是留待恆川他日再作發掘。

2013年5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