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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3日 星期二

紅樓夢中人之探春——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醒夢

紅樓夢中人之探春——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

文/醒夢



踏入國家戲劇院三樓,燈光漸暗,俯視舞台的因緣聚散,一曲紅樓探春,「芳心一點嬌無力」,如水映萬川,映出了大觀園曲折幽微之處。確如莎士比亞所說,「世界是個大舞台,男人和女人只不過是演員,每個人都有生存的舞台,都有自己扮演的角色,無論好與壞,幸與不幸,都在演繹著屬於自己的人生」。紅樓探春奏罷,莫非是在訴說屬於自己的悲劇。

首場點出了此劇的兩個主題,探春「詩興幹才兩相得」的性情、她與趙姨娘的母女心結,這兩個核心是推動全劇情節的關鍵。探春、迎春的詩歌吟唱,帶出了探春「海棠詩社」的集結,也說出探春除詩才能與黛玉、寶釵匹敵,其處理實事的幹才幾近王熙鳳,故說「詩興幹才兩相得」。王熙鳳病了,只好由探春當家。賈府家僕想掂她有多少斤兩,借「趙國基去世」故意刁難,卻想不到探春精明幹練,事事講求實證,翻查過去慣例喪錢的帳簿,依照慣例,發放二十兩銀。賈府家僕形容探春是「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的,只是有刺戳手」。

探春、趙姨娘的母女情結,更在「趙國基去世」一事中顯露無遺。趙國基既是趙姨娘的兄弟,也是探春的舅舅。探春初為當家,自然不能偏私,公正嚴明,按照慣例,發放二十兩銀。這二十兩銀,卻惹來趙姨娘的不滿。趙姨娘說,你是我的親生女兒,做了當家,應該好好照顧我們,怎麼可以拿家法來壓自己人呢?探春聽罷,傷心中又有無奈,連母親也不了解自己,最後不歡而散。

整部戲劇,依循這兩大主題發展。探春當家處事,劇中借探春自言賈府漸現頹敗之象,也有以傻丫頭加插幾句荒誕之言,正是形容賈府榮華必定沒落。王熙鳳把下人的月錢拿來放高利,探春心知賈府如此窮奢極侈下去,定然撐不了多久。故唱了一曲「營生」,分配下人各得田地,園務興革,獲利不少,所賣的正是「柳葉編織提籃小」、「茱莉傅粉彩霞影」、「糯粥荷葉桂花蒸」、「嫩筍佳餚素筵清」等物。

可惜王熙鳳卻不領情,反指這是讓賈府沒臉之事。探春當家,恰好發生失竊之事,王熙鳳出來一搜大觀園。下人搜到探春之時,由於身分地位不同,實是狗仗人勢,以下犯上之事。探春打了下人一大耳光,以示剛烈。趙姨娘立即跳了出來,追打下人,使之成為鬧劇,也讓探春大失面子,非常難堪。故王熙鳳取笑地說:「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裡出鳳凰,翅毛無光」。庶出的探春,親母只知小利,不懂大義,在宗教禮法與親情之間,幾經掙扎,加上大環境的衰敗,縱有見識,也只是一事無成罷了。

花開花謝,司棋為情而死,海棠花異時而生,通靈寶玉不見了,元妃逝世了。這一連串的大事,正是意味著探春無力挽回殘局,意味著賈府頹敗的日子來臨。賈府上下,只以為只因元妃逝世,失去護佑,才令賈府頹敗。實則賈府頹敗,一如探春之言,這樣一個世家大族,從外而來是壓不破,從內而來的自相殘殺、自我崩解,才是主因。自作孽,不可活,探春洞悉了一切,又有何用?

劇情推移,賈榮二府滅亡抄家的日子終於到了。民眾紛紛狀告賈榮二府,賈府上下不知如何解決,又悲元妃不在,否則怎會落得如此下場。正當大家皆無對策,探春特來求見。只見探春身穿婚嫁服飾,原來決意接受之前因地遠偏僻而婉拒,海彊王爺的婚約。探春自言:「此身雖無千斤兩,獨支大廈莫頹敗。」探春之意,是希望當上王妃,可以一救賈家。她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卻無法令賈榮二府起死回生。此去一別,絕難重逢故地、故人。

絕難重逢。正因如此,引出了一曲別離。第六場「風箏凌空騰」,探春以風箏自喻,欲超越紅塵,又說希望風箏之線不會從此斷去。象徵非常強烈,也反映出探春遠嫁海彊的內心掙扎。趙姨娘得知女兒嫁去海疆,一邊淒厲哭叫,一邊追趕上來。趙姨娘一見女兒,卻說:「妳怎麼一見賈府頹敗,就無情地去當王妃呢?不用怕,娘有錢,夠我們仨活下去。」探春一聽更是心灰意冷。親娘不曉女兒苦,也不知女兒原是為救賈府,才決定遠嫁。探春不作多言,只收了趙姨娘為她出生時打的金環,就此別離。

趙姨娘不解女兒如此絕情。這不解,也是悲劇。趙姨娘生性好利,不顧女兒,在劇中卻增添了幾分對女兒的真情,更加重了彼此價值觀差距的悲哀。一如探春因「趙國基去世」一事和母親爭吵,借侍女之手,送披風予守靈的母親。趙姨娘初時說:「這就是她的孝心?她孝她的,我就得受嗎?」等到侍女離去,終是拾起了披風,唱起了〈母女對鏡歌〉。

〈母女對鏡歌〉,是劇中極有深意的兩幕,詮釋了母女心結。背景以圓鏡置中,趙姨娘、探春各處左右對唱。場景分開,曲子相連,演至中途,彼此在圓鏡中互相起舞,最後又回到左右兩方孤寂而坐。「對鏡如相望」,強調的是中國傳統倫理的血緣關係,是「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的真理。趙姨娘唱:「你是從我腸子一寸一寸爬出來」、「你來自我骨肉中,你來自我血泊中」,探春唱:「妳溫潤如和煦的風……難尋是那和煦的風」。趙姨娘說女兒是屬於她的血肉,所以女兒應該對她偏私,都聽她的話;探春說昔日的單純已去,地位、身分的限制,名利的爭奪,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只能做好自己。

此劇的兩個主題,探春「詩興幹才兩相得」的性情、她與趙姨娘的母女心結,確是核心。但其中的支線,也是別有新意。諸如司棋之戀,剛烈性子,面對宗法禮教、現實打壓,最後只能為情而亡。死後化成海棠花妖,紅衣為其形象,曲子淒厲,象徵了一大情愛之悲慟。此外,迎春縱容親母、王夫人之愛女,莫一不是探春母女的對照。

聽罷紅樓探春的悲歌,思及探春母女情結,突然想到莊子《人間世》的一句:「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趙姨娘的悲劇是不愛女兒嗎?不,她其實很愛探春,卻用錯方法了。她愈用力,也愈把母女二人的關係拉得更遠。探春要的,不是母親以自己的價值觀去要求她,要的只是母親多些體諒、多些沉默罷了。「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連番誤會,探春一再忍耐、退讓,最後遠嫁海疆,卻受母親指責、埋怨。探春受不了這種母愛,收回母親一出生為她打造的金環,離開了不堪的現世。

收回金環,是圓滿不復的象徵,母女之情終成幻滅的希望,骨肉分離,探春確實幾經掙扎,血淋淋般由趙姨娘的腸子一寸一寸爬出來,遠離母親的愛,成就自己的人生。

2013年3月3日 星期日

看室內歌劇《蕭紅》有感/恒川

看室內歌劇《蕭紅》有感

文:恒川


一個多小時的歌劇完結,聽導演、編劇的座談分享會,得知編劇在劇本上頗花心思,而且她是北方人,所以對環境營造的氣氛也有考證。

歌劇穿插「愛」、「生」、「死」,這也是研究蕭紅時常看到的題目。劇裡蕭紅的話很多,對蕭軍的控訴、對自身不幸的亢泣流露等等,這是無可厚非的,因為此劇的主角是她。無錯,蕭紅的話很多,但不是在外在世界,而是在她的內心世界、她的文字世界。既然劇裡毫不避諱的描述蕭軍的大男人性格以及他對蕭紅人生的干預(導演提及這是他認為編劇寫得最好的地方),這更應注意到蕭紅在外在環境處於劣勢、被奪說話主權的狀況。而這狀況也是成為她在作品中對社會控訴、對男人不滿的理據。也是因為她在外在世界的沉默、孤獨,才襯托出她文字世界憾人心靈的力量。昨晚的歌劇過多渲染她的不幸,而較少聚焦在她的內在世界。而當聚焦其內心世界時,又安放了很多牽動觀眾情緒的辭句。從劇本看到很多詩化的句子,意境很淒美。台上的「蕭紅」的確擁有荒涼的人生。

但全劇既欲描述蕭紅的人生,但又把她的人生斬開,沒有把對她影響深遠的駱賓基、端木蕻良等人放進去。既然圍繞她的愛,卻只交代了她的一半愛。她死前在醫院的經歷及與身邊人的關係,也影響著她晚年的作品,也是認識她的重要部分。在戰爭中的狼狽、掙扎更令她添思鄉之情,於是寫下《呼蘭河傳》、《小城三月》作品。蕭紅雖然只有31年的壽命,但她的經歷卻是漫長、坎坷,當然不能用劇的長短去取決劇的質素,但既然劇的原意是讓人認識她,了解她的人生,就不宜斷然斬開她的經歷。這當中涉及配合歌劇的元素以及對藝術的考慮,但既然是這樣,又會否考慮到用其他形式例如舞蹈的形式去呈現?又或者會否考慮從作品的角度去呈現蕭紅?而不是那麼快便要呈現其一生的經歷,更何況劇中只是她部分的人生。看來歌劇只是從藝術美的角度考慮較多,主角的身世反成了配襯。

而提及把它作巡迴之用,這點我是頗有點擔心。當然,站在歌劇的立場,台上的而且確歌唱了一位女子悲涼的人生,但站在文學的立場,台上的只是一位身世淒涼的北方女子,將蕭紅的故事套在這個女子身上,但她不是蕭紅。若果把這個形象的蕭紅介紹到外國去,這實在有點怪。

2012年10月22日 星期一

看罷黃子華《洗燥》有感/溫國豪

看罷黃子華《洗燥》有感

文:溫國豪


「棟篤笑」,顧名思義,當然是以「搞笑」為主要表達形式。但與「搞爛gag」不同,「棟篤笑」在「搞笑」的基礎上,需有諷刺時弊、生命分享等意義。因此,「棟篤笑」就有一主題,讓演出者者環繞著來「搞笑」、來說理。基於這種認知,我認為《洗燥》可說是一個奇詭的作品。先從「搞笑」方面討論。黃氏作為一位經驗豐富的演出者,他的「搞笑」能力毋庸置疑,而作為香港「棟篤笑」的第一人,他在氣氛營造、觀眾溝通等方面的表現也相當不錯。因此,觀眾們很容易投入到表演當中,從而達到「搞笑」的效果。所以,《洗燥》在「搞笑」方面可說是相當成功的。那為什麼要說它是「奇詭」的呢?這從《洗燥》的命題便可見端倪。這個表演的主題叫做《洗燥》,也就是為大家洗去鬱燥、為大家帶來歡笑的意思。可是,「棟篤笑」本身就是以「搞笑」作為表達形式的一種表演,以《洗燥》為題,即是主題與形式重疊,容易使表演變得空洞無物、流於表面。觀乎整個作品,也確實有內容不足的問題。在表演裡,黃氏提及香港人的「燥」源於與「媽媽」的矛盾,更源於「唔夠錢使」,這似乎是作品的輪廓。對於前者,黃氏結合了幾則時事作論述,當中嬉笑怒罵,是作品精彩之處,但在篇幅上,這部分明顯不及後面「錢唔夠使」的論點;而在闡述「唔夠錢使」的部分時,結構卻略嫌鬆散,致使主題(「唔夠錢使」)未能突顯,相配合的時事/生活例子也不足(當然,這也許與相關的例子不多有關),所以未能予人深刻印象,這是作品略有不足的地方。可是,黃氏在這一部分的「搞笑位」,在質量與數量方面都相當高,這一不足也就被掩蓋了。回到前面的討論。要說這個作品「奇詭」,我們還是該回到主題去。我們評價藝術作品,最基本的就是看它是否對題。誠如上述,這個作品在「搞笑」方面相當成功,成功地為大家帶來了歡笑、洗去了鬱燥。從結果上說,這個作品是完全符合、並且做到了《洗燥》的主題,是百分百對題、也應該給予高度評價的。但從另一角度看,這種形式與主題重疊的命題方法,本身便已值得商榷。因為此一做法似乎悖於「棟篤笑」這種藝術的本質,令到作品失去說理、反思的功用,流於「搞爛gag」一類的空洞無聊。從這個層面上看,這個作品可說是離題萬丈,是近於零分的作品。這種由命題所引申出來的矛盾性,就是說這個作品「奇詭」的第一個原因。承上討論,這個作品的特殊性更讓我們能進一步探討「棟篤笑」這種藝術的形式規範及其本質──當我們可以判定這個作品是滿分還是零分的時候,我們也能為「棟篤笑」的形式勾劃出完整的界線,這是黃氏把「棟篤笑」帶來香港的短短十數年間所仍未清楚的問題。這種從處身灰色地帶所帶出來的、足以判斷一種藝術形式的界線的重要性,正是這個作品的第二個「奇詭」。

欣賞完這個作品,在離場的時候、在開懷大笑過後,我真的有種「洗了燥」的感覺。且不論這個作品如何「奇詭」,作為一個滿身煩燥的香港人,還是值得去欣賞一下、去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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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略論一下作品中的那段短片。那誇張的、塞翁失馬式的喜劇結局,大抵是為了迎合大多數觀眾的口味而設;視帝先生的角色也大概是為了增加作品的「卡士」、搞搞噱頭的玩意。因此,短片的後半段,大可略去不談。真正可以討論的,是短片的前半段。由影帝先生飾演的老闆,是本片的亮點。那種責備別人因被噴濕而抓狂,自己卻又因被噴濕而發瘋,但仍然膽敢自稱「有公關」、「無公關,食屎架喇」的虛偽;強要主角道歉,然後拍片上網,不問是非情由(縱使事情是主角不對,但老闆卻絲毫未加查問)就犧牲別人以保護自己/公司聲譽的卑鄙;還要以「公關」來包裝自己卑鄙意圖、哄騙別人的偽善,著著實實地描劃出今日社會上部分人,尤其是社會上層的人物的齷齪。與「老闆」相對的,就是主角黃氏的角色。主角的潦倒困苦,正是被「老闆」所欺壓的一般人的寫照。這裡可能有點對社會上財富分配不勻的調侃,但礙於對主角的描寫太少和情節的過度誇張,使得這一段短片的意義有點不明。無論如何,影帝先生的角色與演出,都是短片最精彩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