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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2月26日 星期五

傅月庵「戰後台灣文學的出版」演講後記/醒夢

傅月庵「戰後台灣文學的出版」演講後記

文/醒夢



  這次演講主題為「戰後台灣文學的出版」,由傅月庵老師演講,真是最合適的人選。在出版業打滾了三十多年,他見證著台灣文學的變遷,親身接觸戰後台灣文學的出版,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自己親身的經驗。在演講中才得知他現為茉莉二手書店的執行總監,實在孤陋寡聞,我常去茉莉二手書店閒逛,欣賞其成熟的經營手法,使書本得以手手相傳,延續那份文化、人情,極富意義。

  傅月庵老師聲音不大,但卻厚實。他先定義出版是商業行為,但不僅是商業行為,前者是必然的事實,後者是應然的理想。若以市場劃分,金字塔最頂尖少數作品為純文學,其下極大多數都是普通人喜愛閱讀的大眾文學。但是以文學本質來論,傅月庵老師斷言:「文學只分好作品和壞作品。」出版作為「傳播行為」,涉及時間、空間的變化,不論在當代受不受歡迎,在歷史洪流之中只有好作品才有可能流傳後世。

  「台灣出版的特色有兩個,一是斷裂,二是在反抗中前進發展。」傅月庵老師以出版作品數量圖表為例,1932年,日據時代,其出版作品為1482本。後來在戰亂時代的1952年,出版量降至472本。1987年,台灣解嚴,出版量大升,1990年即有16156本新書發行。1999年,廢除出版法,共有34563本新書發行,自此每年出版量皆是穩步上揚。

  1950年代,台灣出版書籍的流通,主要以租書店為主,書本昂貴,大多數人看書只能用租借的方法。「大家都不懂中文,只好把中文譯成日文讓民眾閱讀,例如楊逵用日文翻譯魯迅的《阿Q正傳》。」這段時期,更值得留意的是原先以日文創作的文學家消失不見,諸如賴和、龍瑛宗等,因為不懂中文而被壓抑,大多放棄創作。「最好的中文作家都留在中國大陸,像魯迅、周作人、巴金等等,作品都不能讀,不是被叫作附匪作家,就是陷匪作家。」即使有如梁實秋之例外,也不能自由創作,以翻譯為主。又有像臺靜農不再寫小說的情況出現。於是,「大家只能讀反共文學,文學為政治服務。」

  1960年代,台灣新生代的作家不能講本土事情,只好另尋出路,如白先勇、余光中等,主張現代主義,技巧多有突破,有《現代文學》為例。至於後來的《文學季刊》、《臺灣文藝》,前者嘗試討論本土事情,結果弄出了大案子,不少作家受政治迫害被逮捕,如陳映真;後者堅持用「臺灣」二字,成了政府眼中釘,出了幾期便即告終。「雖然《軍中雜誌》、《中國文藝》在當時才是主流,但如今都沒有留下來的價值了。」

  1970年代,台灣文化局到香港辦書展,出版現代主義文學為主的文星書店,其出版書便佔了書展的九成。「壓制減少,出版社愈來愈多,像景日出版社,請來了張愛玲翻譯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最好的作家譯最好的作品。」書報攤、香港僑生,為台灣新世代提供了愈來愈多的禁書。1980年代,金庸、沈從文、周作人、魯迅等開始流通市面。爾雅、洪範、九歌、大地、純文學等出版社的面世,為台灣文學界開拓了新的局面。「1990年代,純文學因為報章、雜誌、兩大報文學獎的鼓勵,其地位急速上升,讀者大幅增加,像朱天文、朱天心就是在這時候出頭。」

  最後,傅月庵老師指出網絡時代的世界到來了。大眾文學透過網路媒介,再次重掌市場,以類型書寫為主;純文學市場收縮,不再有領導地位。「日本作家菊池寬曾說,作家隨意而作是純文學,為娛人而作是大眾文學。其實純文學和大眾文學只是粗淺區分,像張大春的《城邦暴力團》,你說是純文學,他說是大眾文學,我看都是可以的。」傅月庵老師收結時,再次堅定地說,不論是純文學,還是大眾文學,最重要還是寫出好作品,才有流傳後世的文學價值。

2014年6月3日 星期二

紅樓夢中人之探春——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醒夢

紅樓夢中人之探春——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

文/醒夢



踏入國家戲劇院三樓,燈光漸暗,俯視舞台的因緣聚散,一曲紅樓探春,「芳心一點嬌無力」,如水映萬川,映出了大觀園曲折幽微之處。確如莎士比亞所說,「世界是個大舞台,男人和女人只不過是演員,每個人都有生存的舞台,都有自己扮演的角色,無論好與壞,幸與不幸,都在演繹著屬於自己的人生」。紅樓探春奏罷,莫非是在訴說屬於自己的悲劇。

首場點出了此劇的兩個主題,探春「詩興幹才兩相得」的性情、她與趙姨娘的母女心結,這兩個核心是推動全劇情節的關鍵。探春、迎春的詩歌吟唱,帶出了探春「海棠詩社」的集結,也說出探春除詩才能與黛玉、寶釵匹敵,其處理實事的幹才幾近王熙鳳,故說「詩興幹才兩相得」。王熙鳳病了,只好由探春當家。賈府家僕想掂她有多少斤兩,借「趙國基去世」故意刁難,卻想不到探春精明幹練,事事講求實證,翻查過去慣例喪錢的帳簿,依照慣例,發放二十兩銀。賈府家僕形容探春是「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的,只是有刺戳手」。

探春、趙姨娘的母女情結,更在「趙國基去世」一事中顯露無遺。趙國基既是趙姨娘的兄弟,也是探春的舅舅。探春初為當家,自然不能偏私,公正嚴明,按照慣例,發放二十兩銀。這二十兩銀,卻惹來趙姨娘的不滿。趙姨娘說,你是我的親生女兒,做了當家,應該好好照顧我們,怎麼可以拿家法來壓自己人呢?探春聽罷,傷心中又有無奈,連母親也不了解自己,最後不歡而散。

整部戲劇,依循這兩大主題發展。探春當家處事,劇中借探春自言賈府漸現頹敗之象,也有以傻丫頭加插幾句荒誕之言,正是形容賈府榮華必定沒落。王熙鳳把下人的月錢拿來放高利,探春心知賈府如此窮奢極侈下去,定然撐不了多久。故唱了一曲「營生」,分配下人各得田地,園務興革,獲利不少,所賣的正是「柳葉編織提籃小」、「茱莉傅粉彩霞影」、「糯粥荷葉桂花蒸」、「嫩筍佳餚素筵清」等物。

可惜王熙鳳卻不領情,反指這是讓賈府沒臉之事。探春當家,恰好發生失竊之事,王熙鳳出來一搜大觀園。下人搜到探春之時,由於身分地位不同,實是狗仗人勢,以下犯上之事。探春打了下人一大耳光,以示剛烈。趙姨娘立即跳了出來,追打下人,使之成為鬧劇,也讓探春大失面子,非常難堪。故王熙鳳取笑地說:「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裡出鳳凰,翅毛無光」。庶出的探春,親母只知小利,不懂大義,在宗教禮法與親情之間,幾經掙扎,加上大環境的衰敗,縱有見識,也只是一事無成罷了。

花開花謝,司棋為情而死,海棠花異時而生,通靈寶玉不見了,元妃逝世了。這一連串的大事,正是意味著探春無力挽回殘局,意味著賈府頹敗的日子來臨。賈府上下,只以為只因元妃逝世,失去護佑,才令賈府頹敗。實則賈府頹敗,一如探春之言,這樣一個世家大族,從外而來是壓不破,從內而來的自相殘殺、自我崩解,才是主因。自作孽,不可活,探春洞悉了一切,又有何用?

劇情推移,賈榮二府滅亡抄家的日子終於到了。民眾紛紛狀告賈榮二府,賈府上下不知如何解決,又悲元妃不在,否則怎會落得如此下場。正當大家皆無對策,探春特來求見。只見探春身穿婚嫁服飾,原來決意接受之前因地遠偏僻而婉拒,海彊王爺的婚約。探春自言:「此身雖無千斤兩,獨支大廈莫頹敗。」探春之意,是希望當上王妃,可以一救賈家。她付出了極大的代價,卻無法令賈榮二府起死回生。此去一別,絕難重逢故地、故人。

絕難重逢。正因如此,引出了一曲別離。第六場「風箏凌空騰」,探春以風箏自喻,欲超越紅塵,又說希望風箏之線不會從此斷去。象徵非常強烈,也反映出探春遠嫁海彊的內心掙扎。趙姨娘得知女兒嫁去海疆,一邊淒厲哭叫,一邊追趕上來。趙姨娘一見女兒,卻說:「妳怎麼一見賈府頹敗,就無情地去當王妃呢?不用怕,娘有錢,夠我們仨活下去。」探春一聽更是心灰意冷。親娘不曉女兒苦,也不知女兒原是為救賈府,才決定遠嫁。探春不作多言,只收了趙姨娘為她出生時打的金環,就此別離。

趙姨娘不解女兒如此絕情。這不解,也是悲劇。趙姨娘生性好利,不顧女兒,在劇中卻增添了幾分對女兒的真情,更加重了彼此價值觀差距的悲哀。一如探春因「趙國基去世」一事和母親爭吵,借侍女之手,送披風予守靈的母親。趙姨娘初時說:「這就是她的孝心?她孝她的,我就得受嗎?」等到侍女離去,終是拾起了披風,唱起了〈母女對鏡歌〉。

〈母女對鏡歌〉,是劇中極有深意的兩幕,詮釋了母女心結。背景以圓鏡置中,趙姨娘、探春各處左右對唱。場景分開,曲子相連,演至中途,彼此在圓鏡中互相起舞,最後又回到左右兩方孤寂而坐。「對鏡如相望」,強調的是中國傳統倫理的血緣關係,是「天下無不是之父母」的真理。趙姨娘唱:「你是從我腸子一寸一寸爬出來」、「你來自我骨肉中,你來自我血泊中」,探春唱:「妳溫潤如和煦的風……難尋是那和煦的風」。趙姨娘說女兒是屬於她的血肉,所以女兒應該對她偏私,都聽她的話;探春說昔日的單純已去,地位、身分的限制,名利的爭奪,一切都回不去了,我只能做好自己。

此劇的兩個主題,探春「詩興幹才兩相得」的性情、她與趙姨娘的母女心結,確是核心。但其中的支線,也是別有新意。諸如司棋之戀,剛烈性子,面對宗法禮教、現實打壓,最後只能為情而亡。死後化成海棠花妖,紅衣為其形象,曲子淒厲,象徵了一大情愛之悲慟。此外,迎春縱容親母、王夫人之愛女,莫一不是探春母女的對照。

聽罷紅樓探春的悲歌,思及探春母女情結,突然想到莊子《人間世》的一句:「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趙姨娘的悲劇是不愛女兒嗎?不,她其實很愛探春,卻用錯方法了。她愈用力,也愈把母女二人的關係拉得更遠。探春要的,不是母親以自己的價值觀去要求她,要的只是母親多些體諒、多些沉默罷了。「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連番誤會,探春一再忍耐、退讓,最後遠嫁海疆,卻受母親指責、埋怨。探春受不了這種母愛,收回母親一出生為她打造的金環,離開了不堪的現世。

收回金環,是圓滿不復的象徵,母女之情終成幻滅的希望,骨肉分離,探春確實幾經掙扎,血淋淋般由趙姨娘的腸子一寸一寸爬出來,遠離母親的愛,成就自己的人生。

2013年12月29日 星期日

我的十本書2013/醒夢

我的十本書2013

文:醒夢

一、卡繆《鼠疫》
  「修道院上空的烏雲愈聚愈厚,夜幕漸垂,慢慢籠罩了那些歌頌亡魂善德的大石板。假如此刻有人要我寫一本一百頁論道德的書,將有九十九頁是空白的,而在最後一頁,我將這麼寫著:我只承認一種責任,除此無他,那就是愛。」——卡繆,<一九三七年札記>。

  這是我第二本看卡繆的書,第一本,不能免俗是《異鄉人》。《鼠疫》實在比《異鄉人》精彩得多,哲思轉變之大,也反映在其寫作風格。《異鄉人》重視私己,對道德以至宗教有所控訴,結局主角與神父的對話尤見神韻。但無疑是提出疑問,卻落於無法解決的困境(除了死)。《鼠疫》以一大環境營造故事,著意刻劃人物性格,對話每見機智,而且不落於虛無,點出卡繆認為除了死外,另一種解決之道,另一種活法。

  卡繆是懂得愛的人。《鼠疫》所提出的就是「愛」,多麼激勵人心,尤其在精神空虛的當代。

二、三島由紀夫《金閣寺》
  「不過,三島的味覺的確遲鈍,這件事他自己也承認。林房雄教過三島喝酒。三島對林房雄招認『我欠缺對味道的感覺,完全不知道東西是好吃還是難吃』,林房雄忠告他『還是得早點決定對事物的喜惡』,『有一天一定會懂,到時不美味便無法忍受』。」——嵐山光三郞,《文人的飲食生活》下

  第二次重看此書,主因是多年看過後一直念念不忘,幻象有如主角之於金閣寺的美麗,留存在心。終於了解到主角的心情,執念終會撐破氣球的表層,分別是時間長短罷了。幻象的極致膨脹,愈是空無一物,愈是使人寄予希冀,到最後把真實和假想混合為一。極端的形式美,令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只能一把火燒它,燒得一無所有。這把火,也意味燃燒自己。

三、《傷心咖啡店之歌》朱少麟

  朱少麟,讀完她第一本小說,就決定要把她其他作品讀完(會這樣說,主要因為她總共只有三本小說)。嗯,閱讀時,想起上年看董啟章的《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寫法有些相似。

四、《燕子》朱少麟

  這是我最喜歡她的一本。自問在同輩中比較冷血,看什麼電影看什麼書,都很少有感動到流淚的時刻。一直追看,看到結局,治癒了我冷血的病。

  一段喜歡的話:
  因為哽咽,我沒能回答,卓教授又撫摸起我的長髮。她邊喘氣,邊說:「再過不久,就登台了,登台算什麼?不過是幾陣掌聲,阿芳,重要的是妳自己的舞台,妳懂不懂?看妳收拾皮箱,是要回家去吧?阿芳?回家好,回家也好,好好弄清楚妳自己,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們,你們的生長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宇宙?記下這句話,記下這句話,阿芳,沒有什麼創作,精采得過自己的生長過程,妳去好好弄清楚自己,不要再迴避自己,弄清楚了,妳想做什麼,就不會糊塗了,懂嗎?」

  「懂。」

  「那妳就走吧。」

五、朱少麟《地底三萬呎》

  雖然並非最喜歡,但我卻要說,這是寫得最好的一本。一本瘋癲的小說,我至今還沒看過比它令我震驚的書。有些地方看不懂,卻不會也不敢再看。不會,是因為知道目前再看也仍然不懂;不敢,是因為我尚未平復心情。

 曾和友人說,朱少麟的三本小說,若果不看名字,會以為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人所寫。

 

六、袁保新《從海德格、老子、孟子到當代新儒學》
  其實並沒有完全讀完這本書,但對於中國哲學的發展又多加深一步了解。此書除了追述前人之外,更有點出未來中國哲學的新路向。換言之,即新儒家之後,應該往哪一條路走。在競逐新奇之年代,中國哲學是值得留意的智慧,人文還沒到這麼快淘汰的境況。

  以下摘錄此書序言幾段話:

  當代新儒家,這個以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先生為代表的學術傳統,在中國近現代哲學史上的地位,其實是無庸置疑的。劉述先先生曾多次表示:你可以不同意、不接受新儒家,但不可以繞過新儒家。這已經說明了新儒家這個學術傳統,在中國近現代哲學史上不但有其客觀的地位,而且它的研究成果,是不可忽視且必須加以繼承的。近年來,海內外學者有關這方面的論述非常多,毋需贅述。但是,稍稍不同的,在這篇序文中我想從一個新的角度,亦即從一九一二年中國學制改革的觀點,重新審視當代新儒家的地位,從而看出它的特色、成就與限制。

  為什麼要從一九一二年談起?

  翻開中國近現代的大事年表,一九一二年絶對是熱鬧一年。但是從中國學術傳統的發展來看,它的意義就無比重要而且影響深遠了。因為那一年,教育總長蔡元培先生,正式頒布了新的學制系統,即「壬子學制」,確立了近代中國完全與西方大學相似的大學教育體制。換言之,從那一年起,傳統以「學究天人,道貫古今」自我期許的高級知識分子,都必須在西方「大學」的知識分類的規範與架構下,邏輯的、有系統的進行他的學術活動,並成為不同學門裡的學者、專家。

  「壬子學制」的劃時代意義,可以對照十年前清末吏部尚書張百熙擬定的「壬寅學制」,充分顯示出來。蓋「壬寅學制」是張百熙為當時的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的復學所建立的新學制,當時是參考日本人的作法,首度將大學的知識活動安排在「七科三十五目」的分類架構下。其中,「科」相於大學裡分設的「學院」,而「目」則相當於「學系」。但有趣的是,當時的「文學科」(即文學院),下設了七目(系),即:經學、史學、理學、諸子學、掌故學、辭章學、外國語言文字學。換言之,壬寅學制並未遵循西方大學知識分類的邏輯,而是保守的沿襲中國老傳統中經、史、子、集及義理、辭章、考據的分類名目,仍舊在「傳統」與「現代化」中拉扯,充滿了妥協、過渡的色彩。這和蔡元培所提倡的「壬子學制」,「文科」下設哲學、文學、歷史學、地理學四系,完全師法西方大學的知識分類,迥然不同。因此,「壬子學制」的施行,意味著從那一年起,中國老學術傳統的研究如果要延續下去,就必須棲身在新制「大學」的殿堂之下,依照西方「知識」活動的格準來進行。換言之,「剛日讀經,柔日讀史」,書院裡師生講習論道,或發為簡篇,或寄情詩文這種傳承模式,已經完全行不通了。從一九一二年起,中國哲學在近現代的傳承與發展,註定的要與「大學」裡的知識活動綁在一起,而「知識化」也就成為百年來有志於中國哲學研究無所逃避的首要課題。

  但是,什麼是「知識化」?中國哲學究竟應該如何「知識化」?這些問題遠比我們想像要複雜,無法在此細述。事實上,這些年來我對百年來中國哲學的發展,有一項與眾不同的觀察。我發現近現代中國哲學「知識化」的進程,基本上就是走一條「格義化」的途徑。只是,這一次的「格義」,不是像魏晉南北朝一樣,運用本土道家哲學的語言來接引消化外來的印度佛學,而是倒過來,運用西方哲學的分類架構及概念語言重新闡述中國傳統哲學的內涵。因為,這一個時期中國哲學的發展,無可避免地一定要在中西哲學交遇對話的脈絡中展開;猶有進者,為了符應「大學」裡知識活動的規範、格準,中國傳統哲學「即事言理」、不重分析却強調綜合表意的言說方式,都必須拆解重整分置於西方哲學的分類架構下,諸如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等等,再經由與西方哲學中相應的學派理論、或概念的對比說明,以新瓶裝舊酒的方式,賦予傳統文獻新的詮釋。但問題是,這種「格義」模式的「知識化」,會不會造成中國傳統智慧的扭曲與誤解?答案其實是不言而喻的。

七、顏崑陽《人生因夢而真實》



  二十幾年來,不斷地讀莊子,人生經歷越多,越是深切地感受到,莊子在虛靜、超脫的精神折磨背後,竟切實著非常悲苦的人生。人活著,不管用什麼本事,都掙脫不了生老病死這樣的「自然命限」。尤有甚者,人們還不斷地以虛妄的意念,去鑄成一套一套無形的刑具,反過來用它彼此懲罰,或自我囚禁,這就是「人文命限」。在如此障礙處處的現場世界中,活著而不覺得悲苦的人,只有二種,一種是白痴,一種是聖人。

  「白痴」是天生的,大概沒有人願意生成那個樣子。而「聖人」卻是修來的——為了超脫自己以及他人的悲苦。沒有人生的悲苦,也就沒有什麼聖人。離開悲苦的現實人生,聖人便只是一座沒有生命的木頭雕像而已。

  人活著,不要期人生完全沒有悲苦,而要期望自己能獲得智慧,去超脫悲苦。智慧的獲得,卻又必須切實地從人生悲苦中去感悟。能從人生的悲苦中去感悟真道而獲得智慧,悲苦就不再只是悲苦了。只有陷溺其中,反復著同樣的悲苦,或迷於短暫的歡樂,便忘了可能引生的悲苦,以致終身醒悟不到悲苦之何以悲苦,那麼悲苦就果真是悲苦了。

——顏崑陽《人生因夢而真實》

  學術之外,也許更重要的是現實的化用。只把先秦諸子那套說得清楚,已經不足夠了。哲學之偉大,無非起於人,歸於人。經典總是可以重新詮釋,尤其像《莊子》。精準是意義的匱乏,寓言是多向的解讀。從上而下,觀照社會,找出《莊子》現代的哲理,讓人可以從生活中感悟實踐,似乎更加重要。

八、顏崑陽《顏崑陽散文精選集》

  在中文系教了十幾年書,最怕學生問一個問題:「讀中文系有飯吃嗎?」然而,問這種問題的學生卻偏偏很多。唉!我只能告訴他們:「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聽說有中文系畢業的學生餓死;但是,不管唸什麼系,鬧精神病或自殺的人卻不少!」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現代的年輕人這麼早熟,早熟到少年十五二十時就開始擔心吃飯的問題。在匱乏的年代,人們似乎還沒有如此害怕沒飯吃。為什麼在這樣富裕的時候,卻滿街栖栖遑遑如將餓死之人?

  二十歲,應該是一個狂想的年齡,像羽毛初豐的雛鷹,憧憬著試翼千里的壯舉;怎會像一隻老頹的麻雀,只想跳兩步,就找到米粒吃呢?甚至,還害怕餓死在枝頭簷角哩!我在想,飯是必須吃飽的;但是,假如一群年輕人只知道圍著一鍋別人煮好的飯,去爭搶分配;而不肯靠自己的能力去另起爐灶,煮一鍋更香的飯分給別人吃,那才真的不免要圍在空鍋邊餓死哩!

  假如,您認為自己只是一隻想揀食米粒的麻雀,那麼,請不要飛進文學的殿堂。這裡面太空闊、太冷清了,只適合蒼鷹孤獨、堅忍的長征。

  當我選擇了這條文學之路,就已準備作一隻獨飛的蒼鷹了。

——顏崑陽<蒼鷹獨飛>

  顏氏散文,在散文的境地中開闢了新的境界,尤以後期可觀。例如<窺夢人>、<不知終站的列車>、<消失在鏡中的兒子>和<山鬼戀>等,已經脫離了傳統散文的寫法,而走向寓言故事,以求更能反映批判社會和人性。顏氏既能會通道家哲學,又把當中的文學技巧重新鍛煉,成就新一派的散文大家。

九、簡媜《私房書》

  「對一個作家來講,不管它是詩、小說或散文,一個作家死後要葬身哪裡呢?其實我覺得對一個作家而言,最好的埋葬地點就是讀者的眼裡。」——簡媜,演講。

  這是一本小書,簡媜整理出自己的扎記,每每只有一兩句,短而精巧,每見哲思,適合坐車時拿出來翻閱,又不致於失卻窗外風景。為了簽名而買了這本書,看時,總想起她演講時說出一些震動人心的句子。
  書句摘錄:

  創作的曲徑愈深,愈不喜與人廝談。有些作者被派到紅塵灰煙中去滾,有些只需面壁蒼松,不管何種形式的活法,不能不日日走一遭幽徑,那兒只見著蒼天、玄黃,及一個翡翠自己。我們活在這個時代,但不是為這個時代的錙銖、鑼鼓在寫。

  為讓我們活著的那一存有在寫。



  如果是最美的一個男子,我會愛。不需要以允諾償還允諾,以淚眼輝映淚眼的愛法。只是去愛,沒有目的,沒有未來,不必信誓,不必結盟。愛可以實現,但不在人世的塵土上。愛等量於自由。


  承諾有其侷限性,再輕微的承諾都可能變卦,尤其在情愛之中。由是而涕泗縱橫的人可以寫出懺情錄,豁達寬容之人可以成為哲思者。看來,承諾不是壞事,要就不諾,要就處處諾之。

  我是不諾的,卻常常嘻然諾之。

十、李天命《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


  每年,總要讀一本李天命的著作,讓自己在資訊爆炸的年代,腦筋靈銳一些,對世事清晰一些。

2013年1月2日 星期三

十書缺一/醒夢

十書缺一

文:醒夢

2012年,總是這天回顧自己的整年生活。眼看大家都想到自己讀的十本書,我卻想破頭也記不起自己讀了那十本。應該是有讀多過十本的。同時也不敢回顧自己這年的創作,少得驚人。偶而寫了些信,一年間斷斷續續的文字,重看之下,發現讀過幾本書。時間不多,有些書信中有談,直接拿來作描述。沒有,就沒有了。


1.董啟章《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

近日在讀董啟章之《學習年代》,給了我很大震撼。我又驚又喜,驚自己在書本面前被狠狠撕裂,固有的價值觀崩潰;喜自己遇上好書,能有勇氣逃離安逸的人才會有超越的可能,邁向更高層次的期盼,實在令人興奮!坦白說,很久沒完整看一本書,應該說,深入地看。

2.李小龍《李小龍:生活的藝術家》

李小龍是「神秘」的人。一來,世人只了解他作為「電影演員」的一面,對其死亡猜測議論甚多,至今中外仍有不少人敬仰並追求他的道路。二來,從書中可以看出他具有神秘主義的色彩,主張陰陽互補,直達人與大自然合一的境界。他接觸過學院式的西方哲學訓練,除此之外,他醉心中國傳統哲學,並借道禪作為截拳道的根基。他亦涉獵西方現代心理學理論,由此結合中西,開出自己的人生觀。

尤欣賞代序,他的好友勸告讀者,不必視李小龍為「偶像」,太接近別人思想的洪流,必定捲走自我。閱讀,或其他事情,最病快莫過於狠狠撕裂自己以至碎片,然後重新建構更加強大的新人吧。



書句摘錄:


功夫之所以如此特別,正因為它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它僅僅只是靠最少的招式和力量來直接表達一個人的情感。每個動作都是它自身的,不摻雜任何使其複雜化的人工修飾。越接近真功夫,越少消耗在外在的表達上。

看上去,功夫沒有漂亮的西裝和陪襯的領帶。當我們焦急地尋求精準,以及致命一擊的技巧時,功夫顯得十分奧妙。但是如果真的有甚麼秘訣,也可能因為習武者將注意力放在「看」和「搏擊」上,而不能真正領悟功夫的真諦。畢竟,用不過份偏離自然的怪招,來對付對手的方法又有多少呢?功夫看重平凡的奇跡,但這個觀念是與日俱消,而非與日俱增。

在功夫表現明智,並不是增加更多東西,而是要去除過份複雜和裝飾性的東西,簡簡單單就好。正如在雕刻塑像的時候,雕塑者不會在塑像上增磚添瓦,而是一開始就把非本質的東西鑿掉,這樣本質才可以毫無阻礙地再現在觀者面前,這就是所謂的「減法」(鑿去多餘的部份)。功夫需要的只是赤手空拳,不需要那些花哨裝飾色彩繽紛的手套,因為這只會阻礙雙手的正常運作。修養越高,越趨於質樸無華。修養未達到這種境界,半吊子的人就越趨於裝飾自己。


一名優秀的習武者,根本不會驕傲自滿。……「驕傲使人產生一種優越感,這種優越感並不是與生俱來的。」在他人眼中,驕傲強調的是個人優越的身份或地位。但驕傲同時產生恐懼和不安全感,因為當一個人努力地渴求獲得他人的崇高敬意時,他會不知不覺地產生一種恐懼心態,終日惶恐失去目前這個高高在上的位置,於是,如何保有現在的地方,成為最重要的需要,結果使他感到緊張不安。……「當自己的能力越弱,希望越小時,就越要自豪感。這個人感到自豪,乃出於認同這個幻想出來的自我,由此顯見,自豪感的核心正是排斥真正的自己。」


藝術是一種自我表達。方法越複雜,越限利人,表達原始的自由感的機會就越小。儘管技術在早期扮演一個重要的角色,但它也不應該太複雜、太局限、或太機械性。如果我們受它的牽制羈絆,我們就會被其局限性所累。記住,你要自然地展現技巧而非「做」技巧。……就像我叫你時,你會回應;我扔東西,你會接任一樣,這些說的都是同一個道理,僅此而已。

3.尼采《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哲學系的友人說,每年讀一次,三年來,從來未讀懂這本書。雖然自命理解能力尚可,但這本書實在極難解讀,太多抽象比喻,看不清他背後想說的理論。加之來台前仍未讀只能斷章取義,以破碎的句子企圖反映整全的思維。到台每每想起尼采的句子,人要以獅子精神去創造自己的自由,再要以小孩純樸去僅守屬於自己的領地。當時不解,小孩有何用?如今卻知此句的用意,正如追夢,固然要邁出勇氣的一步,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堅守初衷,一直走下去。一鼓作氣,自是必要,然而氣始終會盡,盡了,就要依賴自己的純真,相信自己的決定。


李天命勝過尼采,尼采的腦袋有時太過混亂,說話也不合理。既然所說相似(見李天命《殺悶思維》中說的金剛禪),當然看最清晰的句子,反映最澄明的沉思。

「像一隻測錘那樣,我把問題投入你的靈魂,以便曉得它有多麼深。」——《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筆記:

全書中心乃「超人」思想。「人是一條繩子,懸掛在野獸和超人中間——這條繩子橫旦在深淵之上。多麼危險的跨越,多麼危險的前道,多麼危險的的回顧,多麼危險的震顫與駐足。人的偉大在於他是橋樑而非目的!人的可愛在於他是上昇與下降」,超人克難險阻,精神巨人,獨立呼告上帝已死的自轉輪。

要有「橫眉冷對千夫指」的超脫。

尼采平生最愛的運動是登高,正如村上春樹跑步,運動成為了其思想的體現。常見書中提及「高山」的象徵。《哲學的慰藉》以此切入尼采的哲學:山腳的停留(安全而平庸),爬升時難以喘息(受盡苦難,幾欲放棄),於泰山而小天下(忘卻俗世,享受超脫的風景和空氣)。說白了,「超人」就是勇敢迎向苦難,從中得到唯一的救贖,放棄虛幻不實的神明(任何宗教的寄託)。人,只能依靠自己一步又一步的前行。

尼采著作之難解,連讀哲學的朋友也直言不懂。以近似詩的手法論述哲學思想,下場必定如此,由此生出諸多歧異。為何他選擇這樣寫?作為大學教授,井井有條的論述應不困難。在當時「大理論」背景下,他是否以此追求語言的精準?尼采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與《聖經》的敘述語氣相近,適合誦讀,甚至歌唱的口述體。他是否渴望借此達到有如傳教般的效果?我想,以他童年生活,《聖經》影響之大,概不是忽視。雖則爭議諸多,但其感染力確是甚強。堅持一己之見,主觀總比無觀好。

模糊腦袋才有模糊語言。李天命語。尼采不時口出狂言,思想用詞之混亂,同樣的道理再三重複,幾和聲嘶力竭的走音相似。不過,一針見血的句常常出現,如<論精神三變>、<論來生論者>及<論市場的蒼蠅>等篇章,讀後常因事思及,警醒己身。

4.卡爾維洛《給下一輪太平盛世的備忘錄》
唯有在輕盈當中才能映照最沉重的負擔,卡爾維洛之論輕。初生之犢的無畏,邁出步伐,靠自己斬出一條路吧!從過往的足跡中尋找方向,我必能走得更遠,「未知」何等誘人。



5.李天命《殺悶思維》            6.李天命《李天命的思考藝術》

常想,如果多些人讀過李天命,大家的言行便不會這麼荒謬了。

7.Judi Picoult(朱迪•皮考特)《事發十九分鐘》

關於正義邪惡之別,我以往也曾思考過相似問題。善和惡是因相對而存在的?有沒有一定標準的善和惡?美醜善惡若真只是相對而有所不同下的名詞,那麼回到最初,當只是嬰兒之時,首次看到某件物品,又如何分別美醜?想來,人天生就有一些概念存在,先天的判斷能力,再生根於土地培植,成就獨有的價值觀。像看文章,看得多,就懂了品味。不過先天的導向,卻有可能受後天的歪曲而迷失本性。

你說的那本書,我沒太多認知,不便多說。不過近日看完一書,《事發十九分鐘》,講述美國一位受霸凌的學生在校園開槍殺人的故事,作者主要探討道德、法律和暴力之間的問題。道德而言,我確信無人能有真正的資格去批判別人,道德著重的是自律,而非批判。在書中一段頗為深刻的描述,殺人的媽媽崩潰:是不是我做錯了?為什麼人人都在指責我的母愛?希特勒的母親是個可怕的人嗎?然而,法律自有法律的判決,為了守衛社會的安穩,殺手終生監禁。悲哀的是,書中結局卻說,雖然經過一切, 但校園依然沒有改變。每一個人都是共犯吧。

道德,最好是「自律」,最差則是濫用此名而「批判」,迫害他人。在建基於每人都是獨立個體之上,只要不傷害別人,那即是做什麼事情,也是與其他人並無關係。可惜,正常人總是喜歡霸凌與眾不同的人,安全感之必要,群眾之餘暇。國家是當中的表表者,校園做得比較明顯,社會則於暗地默默歧視。自卑使人偏執得可怕,空虛令人愚昧到荒謬。

8.胡晴舫《濫情者》

序言節錄:

「每一代人都認為自己繼承了最沈淪的黑暗時代,四周淨是道德亂象,圭臬崩毀,人性張狂,前方看不到一點光亮;但卻也往往堅信自己活在一個最獨特的光明時代,正因為萬物頹靡不振,世道破壞無遺,因此世界終能重頭來過,任何美好都可能發生。」

「生命總是那麼天真,誰都以為自己是個例外,而自己所屬的年代也那麼獨一無二。」

筆記:

思疑散文家的序都是傾注心力而成,血淚之書。「這是一個最美好的年代,也是一個最悲慘的年代」,雙城記的句子,被胡睛舫的利刃斬破,世界如斯殘酷。想起林懷民也提過相似說法,時代從未沒好壞。

我們總想當「任何」故事的主角,悲劇也好,總叫轟烈一時。最大的恐懼是空白,由出生至死亡,從來沒有發生過能稱為事情的事情。於是,再可怕也罷。我依然要拒絕空白,去談一場戀愛。

胡晴舫此書可與梁文道的《我執》並論,前較感性,後較知性,但其解構命題以刺破虛幻泡沫,企圖揭示人生真相的寫法,極為相似。

9.薩拉馬戈《盲目》

讀過了董啟章《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又因火苗之會,才看這本。


10.我下年會記得自己還讀過那一本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