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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8月27日 星期三

【書釘拆痕】(二)譯詩的音律要求——林曼叔《編餘漫筆》之〈談翻譯〉釘痕/杜子軒

【書釘拆痕】(二)
杜子軒

打了書釘,就要拆釘。撫摸釘痕,有那本書的形狀。

(二)
譯詩的音律要求
——林曼叔《編餘漫筆》之〈談翻譯〉釘痕

文:杜子軒



等人時,在書店打書釘,看見一本《編餘漫筆》,是《林曼叔文集》的第三卷,20148月由香港文學評論出版社出版,林曼叔是有多年經驗的編輯,雖是新書,卻是釀造良久的酒。這本書有談論作家和作品的隨筆,也有多年來當編輯的經驗。不過,這次我看的是〈談翻譯〉一篇。因為最近與文友討論帕斯的詩歌,透過詞典理解原文和英譯,各自試譯他的詩後,一起討論大家的譯作,又比較坊間的中譯本。不親自嘗試過,不知道翻譯的困難。翻譯永遠沒有完美,其中一定有所取捨。大概翻譯面對的難題都是自古以來一直存在,不可能解決,所以他很久以前就討論過。林曼叔在〈談翻譯〉一文中也有思考翻譯時音律的問題,但他的文章後來主要集中在譯本需不需要跟原文的押韻、以及翻譯成自由體或古典詩體的效果之上。文章很短,是漫筆,沒有詳細討論下去。不過,我自己頗認同文章開首的譯詩見解,就是譯詩必須注意音律。我認為音律不只是韻腳的問題,還應該聽聽詩歌原本的節奏和發音,了解它有沒有與內容和情感上產生聯繫。翻譯應該盡可能貼近,音義兼備才說得上是好的譯詩。這樣說雖然出於理念,但我認為應該記在心中,否則只譯出內容的意思,就跟翻譯散文沒有分別。當然,若進一步說,翻譯任何文體也應當注意這點,只是我對翻譯詩歌的音律要求特別高。翻譯確是吃力不討好的事,讀者不可能認識多國語言,始終需要翻譯作品,譯者總是在讚揚與苛責聲之中存在。


(27.8.2014)

2014年8月26日 星期二

【書釘拆痕】(一)出版之路怎麼走——嚴飛《我們的香港——訪談這一代香港文化人》之袁兆昌訪談〈香港獨立出版,掙扎之下的理想主義〉釘痕/杜子軒

【書釘拆痕】

 打了書釘,就要拆釘。撫摸釘痕,有那本書的形狀。

(一)
出版之路怎麼走
——嚴飛《我們的香港——訪談這一代香港文化人》之袁兆昌訪談〈香港獨立出版,掙扎之下的理想主義〉釘痕

文/杜子軒



在書店看見一本嚴飛《我們的香港——訪談這一代香港文化人》,我停下腳步,翻開看看。這本書是2014年7月由文化工房出版,剛推出不久,書中有不同範疇的香港文化人的訪問,由於我近來有志轉向出版行業,所以先看了袁兆昌的訪談〈香港獨立出版,掙扎之下的理想主義〉。獨立出版可不容易,香港的環境十分艱難,但正正艱難,又顯得意義非凡!台灣尚且有機會殺出一條血路,看逗點文創結社的書越出越多,算是有不錯的成績了。之前讀陳夏民《飛踢,醜哭,白鼻毛第一次開出版社就大賣騙你的》也知道出版業的困難,不過那始終是台灣,香港面對的問題自然有所不同。話說回來,尚未經歷過肯定不知道實況的,事前一定滿懷理想,起碼我最初以為口袋本的小巧裝幀設計應該適合香港,那就像日本的文庫本般,方便攜帶,又體貼掌型,自有它的優勢,可是在訪談中似乎透露他們的試驗不太成功。香港的空間狹窄,小書形式理論上貼近香港人的需要,為何會不如理想?讀者接受?市場考慮?究竟問題在哪裡?袁兆昌說,當從最新書架退下來時,小書會被淹沒於書架一隅,這是以前我還沒有想到的問題。現今香港的書已越出越巨型,彷彿要讓人感覺經濟實惠似的,但書本又怎能以此為賣點呢?我相信口袋裝和文庫本能夠成為趨勢的,但問題是怎樣扭轉,如何引領?前人的經驗是很好的借鏡,值得反覆思量。

(26.8.2014)

2014年7月20日 星期日

夜遊書展14/杜子軒

夜遊書展14/杜子軒

第一次夜遊書展。中午收到友人的信息,說要排個半小時才能進場,幸好晚上不用排隊,只是要繞很大個圈就比較無奈了。鐵馬阻攔,路迂迴得形同小腸,人急步而行、左右穿梭的風景,為麻煩添上生趣。每年書展都會有許多負面言論,彷彿鄙視它會使自己顯得高尚。精益求精,不斷改善,求進步原是好的,但一筆抹殺它的價值就過份了。書展本有商業成份,他們需要賺錢是不爭的事實,把書籍文化看得文藝而離地就不太現實了。有講座、有展覽、有年度作家,推動文化的事情仍在繼續進行,無疑有很多混水摸魚的「作家」和「讀者」,但也有不少有份量的人物和書籍。我們能夠只看見淺薄的部份而置其他努力耕耘的人於不理嗎?這時代,要在旁雜之中精準地看見光點,還得靠自己的眼睛。

本來星期四真的想參加陳智德「香港文藝副刊與雜誌的印跡」講座,只是未來抽空前往;惟有星期六晚上才騰出時間來一趟書展,連原想一看的「書香人情香港書業世紀回眸」展覽也未能如願參觀,深感可惜。

這次書展也和上屆一樣,我有收集《今天》雜誌,起初以為自己不能來書展,因此拜託友人替我補回其中幾期。結果我自己能來了,也買到第八十六期,所以嚴格來說,我應該買了七期逾期的《今天》。

另外,我買了〔日〕堀辰雄《風起》,岳遠坤譯本,宮崎駿動畫的原著小說。看過動畫,很喜歡,將來有機會到日本輕井澤,堀辰雄曾在那裡居住,到時一定會帶同這本書,讓它吸吸那裡的空氣。

最近讀畢〔日〕柳田國男《妖怪談義》,重燃了解妖怪的興趣。我是沒料到書展會出現〔日〕井上圓了《妖怪學講義錄(總論)》,記得從前得知有這本書後,都遍尋不獲,只能在大學圖書館的地庫裡,從蔡元培的全集裡翻找出來,當時那份發現的喜悅,仍猶在心。我不得不佩服中國大陸的出版界,真是如日中天,他們願意出版相對冷門的書籍,十分難得。

最後,我在田園書店裡找到〔哥倫比亞〕G.賈西亞.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國內譯馬爾克斯)的《智利秘密行動》,台北時報初版,才二十元。馬奎斯是一九八二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今年四月時逝世。《智利秘密行動》是他的報導文學作品,他的《百年孤寂》、《愛在瘟疫蔓延時》及很多短篇傑作無疑在港比較有名,但我記得在《巴黎評論》的訪談中,馬奎斯講到自己從前的記者生涯,還有他喜歡當記者和報導式的筆法,因此我可以嘗試接觸他另一種文體。

今屆買到的書本說不上多也說不上少,希望能抽空讀畢,再撰文與諸君分享。

2014年4月5日 星期六

海子誕生五十周年紀念及逝世廿五周年紀念:詩學文論摘錄/杜子軒編選

海子誕生五十周年紀念及逝世廿五周年紀念:詩學文論摘錄
/杜子軒編選

早前三月二十六日適逢是海子逝世廿五周年紀念的正日,詩哲在晚上與我聯絡,意欲挑選四首他的佳作,推薦給各位,想必大家都已讀過。我說稍後嘗試盡點綿力,哪怕讓大家留意中國的當代詩歌多一丁點也於願足矣。原來今年除了是海子的逝世廿五周年紀念外,還是他的誕生五十周年紀念。如果讀者讀畢詩哲選的那四首詩而感到興趣的話,可能已經在網絡上搜尋過他的生平,所以我就不詳贅了。海子除了短詩和長詩,其實還嘗試史詩、詩劇的書寫,擁有這樣雄偉的詩歌能量的詩人,大概在當代中國絕不多見。當我翻開家中的西川編的《海子詩全集》,倒想摘錄一些他的詩學文論,呈現在各位眼前,希望能吸引到諸君的興趣。他的詩學文論,絕非那些學術理論型,反而像宗教神啟式的領悟,吞吐出來的乃是巨大的散文詩。

海子〈尋找對實體的接觸——直接面對實體〉(《河流》原序):
   我喜歡塞尚的畫。他的畫是一種實體的畫。他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品質和體積。這就足夠了。 
詩,說到底,就是尋找對實體的接觸。這種對實體的意識和感覺,是史詩的最基本特質。當前,有一小批年輕的詩人開始走向我們民族的心靈深處,揭開黃色的皮膚,看一看古老的沉積著流水和暗紅色血塊的心臟,看一看河流的含沙量和衝擊力。他們提出了警告,也提出了希望。雖然他們的詩帶有比較文化的痕跡,但我們這個民族畢竟站起來歌唱自身了。我決心用自己的詩的方式加入這支隊伍。我希望能找到對土地和河流——這些巨大物質實體的觸摸方式。我開始時寫過神話詩,《詩經》和《楚辭》像兩條大河哺育了我。但神話的把握缺乏一種強烈的穿透性。 
詩應是一種主體和實體間面對面的解體和重新誕生。詩應是實體強烈的呼喚和一種微微的顫抖。我寫了北方,土地的冷酷和繁殖力,種籽穿透一切在民族寬厚的手掌上生長。我寫了河流。我想觸到真正的粗糙的土地。 
其實,實體就是主體,是謂語誕生前的主體狀態,是主體沉默的核心。我們應該沉默地接近這個核心。實體永遠只是被表達,不能被創造。它是真正的詩的基石。才能是次要的,詩人的任務僅僅是用自己的敏感力和生命之光把這黑乎乎的實體照亮,使它裸露於此。這是一個輝煌的瞬間。詩提醒你,這是實體——你在實體中生活——你應回到自身。 
詩不是詩人的陳述。更多時候詩是實體在傾訴。你也許會在自己的詩裡聽到另外一種聲音,這就是「他」的聲音。這是一種突然的、處於高度亢奮之中的狀態,是一種使人目瞪口呆的自發性。詩的超現實平面上的暗示力和穿透力能夠傳遞表達這種狀態。這時,生命力的原初面孔顯現了。它是無節制的、扭曲的(不如說是正常的),像黑夜裡月亮、水、情欲和喪歌的沉痛的聲音。這個時候,詩就是在不停地走動著和歌唱的語言。生命的火舌和舞蹈俯身於每一個軀體之上。火,呼的一下燒了起來。


海子〈19868日記〉節選
……
1)我是說,我是詩,我是肉,抒情就是血。歌德、葉芝,還有俄國的詩人們、英國的詩人們,都是古典抒情的代表。抒情,質言之,就是一種自發的舉動。它是人的消極能力:你隨時準備歌唱,也就是說,像一枚金幣,一面是人,另一面是詩人。不如說你主要是人,完成你人生的動作,這動作一面映在清澈的歌唱的泉水中——詩。不,我還沒有說出我的意思,我是說,你首先是戀人,其次是詩人;你首先是裁縫,是叛徒,是同情別人的人,是目擊者,是擊劍的人,其次才是詩人。因為,詩是被動的,是消極的,也就是在行為的深層下悄悄流動的。與其說它是水,不如說它是水中的魚;與其說它是陽光,不如說它是陽光下的影子。別的人走向行動,我走向歌唱;就像別的人是漁夫,我是魚。 
抒情,比如說雲,自發的湧在高原上。太陽曬暖了手指、木片和琵琶,最主要的是,湖泊深處的王冠和后冠。湖泊深處,抒情就是,王的座位。其實,抒情的一切,無非是為了那個唯一的人,心中的人,B,勞拉或別人,或貝爾德。她無比美麗,尤其純潔,夠得上詩的稱呼。 就連我這些話也處在陰影之中。 
2)古典:當我從當代、現代走向古典時,我是遵循泉水的原理或真理的。在那裡,抒情還處於一種清澈的狀態,處於水中王冠的自我審視。在薩福那裡,水中王位不會傾斜。你的牧羊人斜靠門廳而立。岩間陶瓶牽下水來。 
3)語言層次:是的,中國當前的詩,大都處於實驗階段,基本上還沒有進入語言。我覺得,當前中國現代詩歌對意象的關注,損害甚至危及了她的語言要求。 夜空很高,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夜空很高,月亮還沒有升起來。 
而月亮的意象,即某種關聯自身與外物的象徵物,或文字上美麗的呈現,不能代表詩歌中吟詠的本身。它只是活在文字的山坡上,對於流動的語言的小溪則是阻障。
但是,舊語言舊詩歌中的平滑起伏的節拍和歌唱性差不多已經死去了。死屍是不能出土的,問題在於墳墓上的花枝和青草。新的美學和新語言新詩的誕生不僅取決於感性的再造,還取決於意象與詠唱的合一。意象平民必須高攀上詠唱貴族。語言的姻親定在這個青月亮的夜裡。即,人們應當關注和審視語言自身,那寶石,水中的王,唯一的人,勞拉哦勞拉。 ……

海子〈19871114日記〉節選:
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一支筆,她放在那裡,今夜我又重新握起。頭緒很多,我簡直不知從何寫起。而且,因為全身心沉浸在詩歌創作裡,任何別的創作或活動都簡直被我自己認為是浪費時間。我一直想寫一種經歷或小說,總有一天它會脫離陣痛而順利產出。但如今,我實在是全身心沉浸在我的詩歌創造中,這樣的日子是可以稱之為高原的日子、神的日子、黃金的日子、王冠的日子。我打算明年去南方,去遙遠的南國之島,去海南。在那裡,在熱帶的景色裡,我想繼續完成我那包孕黑暗和光明的太陽。真的以全部的生命之火和青春之火投身于太陽的創造。以全身的血、土與靈魂來創造永恆而又常新的太陽這就是我現在的日子。
應該說,現在和這兩年,我在向歌德學習精神和詩藝,但首先是學習生話。但是,對於生話是什麼?生活的現象又包孕著什麼意義?人類又該怎樣地生活?我確實也是茫然而混沌,但我確實是一往直前地擁抱生活,充分地生活。我摯烈地活著,親吻,毀滅和重造,猶如一團大火,我就在大火中心。那只火焰的大鳥:「燃燒」——這個詩歌的詞,正像我的名字,正像我自己向著我自己瘋狂的微笑。這生活與生活的瘋狂,我應該感激嗎?我的燃燒似乎是盲目的,燃燒仿佛中心青春的祭典。燃燒指向一切,擁抱一切,又放棄一切,劫奪一切。生活也越來越像劫奪和戰鬥,像「烈」。隨著生命之火、青春之火越燒越旺,內在的生命越來越旺盛,也越來越盲目。因此燃燒也就是黑暗——甚至是黑暗的中心、地獄的中心。我和但丁不一樣,我在這樣早早的青春中就已步入地獄的大門,開啟生活和火焰的大門。我仿佛種種現象,懷抱各自本質的火焰,在黑暗中衝殺與砍伐。我的詩歌之馬大汗淋漓,甚至像在流血——仿佛那落日和朝霞是我從耶穌誕生的馬廄裡牽出的兩匹燃燒的馬、流血的馬——但是它越來越壯麗,美麗得令人不敢逼視。

海子〈動作〉(《太陽.斷頭篇》代後記)節選:
〔之三:幾種詩〕
詩有兩種:純詩(小詩)和唯一的真詩(大詩),還有一些詩意狀態。
詩人必須有力量把自己從大眾中救出來,從散文中救出來,因為寫詩並不是簡單的喝水,望月亮,談情說愛,尋死覓活。重要的是意識到地層的斷裂和移動,人的一致和隔離。詩人必須有孤軍奮戰的力量和勇氣。
詩人必須有力量把自己從自我中救出來,因為人民的生存和天、地是歌唱的源泉,是唯一的真詩。「人民的心」是唯一的詩人。
在寫大詩時,這是同一個死裡求生的過程。


201446日編選

2014年2月2日 星期日

漫談《天地明察》故事及其改編/杜子軒


漫談《天地明察》故事及其改編

文:杜子軒

  
一、               漫談故事
我很喜歡《天地明察》(てんちめいさつ)這個故事!最初接觸的是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江荷偲譯),至今東立才出版了四期,讀者還在等待其他期數。後來我陸續收藏了沖方丁小說原著(徐旻鈺譯)、久石讓電影原聲大碟,由於香港沒有上映瀧田洋二郎執導的電影版,港台都不見有影碟推出,無可奈何只好看線上版,但這個也隔了好一段日子才見有人製作中文字幕。追隨沖方丁老師和澀川春海(渋川春海,しぶかわはるみ、しぶかわしゅんかい,著名棋士安井算哲第二代)的步伐,不知不覺花了差不多兩年的時間,但這又算得上甚麼呢!沖方丁老師19歲得到日本文壇大賞的肯定後,再花了16年的時間去籌備和寫作《天地明察》,完成時已35歲,於2010年擊敗了村上春樹《1Q84》、東野圭吾《新參者》、三浦紫苑《哪啊哪啊神去村》等書榮獲本屋大賞第一名,進一步確立他的文壇地位。至於,澀川春海更不用說了,改曆如此重大的事情,肯定要窮上畢生的精力。

這個故事講日本江戶時代改曆的傳奇經過,澀川春海的父親是著名棋士安井算哲,他的父親死後由他繼承了這個名號,所以在故事中有時兩個名稱都會使用,弄清楚這一點就可避免混亂。春海的棋藝相當厲害,打破常規,還創出了「天元布局」,即初手下在中央天元之位,在故事中我們可以知道天元象徵不變動的北極星,至於歷史上是否出於這種理念就有待查證。春海不但棋藝好,而且興趣和才能非常廣泛,尤其是算術和天文,他更是樂此不疲地鑽研,最終慢慢走上了觀測天象的旅途,完成改曆的事業,成為日本著名的天文學家。由於當時日本一直使用中國唐朝的宣明曆,而且經過了數百年的時間,難免出於不少誤差。試想像,如果我們說的「今天」其實就是「後天」會有甚麼問題?現代人可能難以想像它的重要性,但對古代人來說,曆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好像吉凶宜忌,十分影響他們行動和心理變化。因此小說這樣寫:

曆是一個約定,可以說是太平之世裡的無形之約。
曆是天地間為政者與百姓共同認定並默默遵循的一個約定。
(序章,頁9

正正因為曆是如此重要,一些迂腐無知的保守者盲目地把它視之為上天賜下,不容更改。天文本已難測,加上諸多阻撓,整個改曆事業實在非常艱難。正正如此,我們閱讀澀川春海的人生才那麼叫人動容!

二、               漫談改編
我想再談談沖方丁原著《天地明察》及其改編的情況,因此下文會透露若干劇情和畫面,如欲自行探究者請在此止步。下面我會嘗試抽取幾點來比較小說、電影和漫畫等不同媒介的效果,整理自己的欣賞心得。

1.          女主角的譯名
原著小說徐旻鈺譯女主角之名為「阿延」(えん),江荷偲在漫畫譯做「円」,而電影的線上中文字幕版譯做「阿緣」。漫畫譯者可能是基於春海對算術和天文的熱情,如春海曾計算日円和月円的題目,所以借用了「円」字命名女主角;電影則可能用「緣」字來營造緣份和愛情元素,增強視覺效果。他們可能不熟識原著小說,也可能出於我所推測的改編動機,因此未能使用「阿延」作為女主角的譯名。沖方丁在小說這樣寫:

「那個……請問阿延的延是哪個延呢?」
他問了不必要的事。
女性的名字很少用漢字,春海暴露出自己平時大多只和男性來往這一面。
「您覺得是哪個字呢?」
阿延反問他,春海當然不敢說是火炎山的炎。
「嗯,這個嘛……是圓理的圓嗎?」
「我父親說是延伸的延,他說延續血脈的意思。」
她很有禮貌地回答。
(第二章,頁106)

正正因為「延續血脈」的傳統心願,所以到了故事的結尾,大概過了十五年後,二人決意要在改曆事業完成後結婚時,小說如此寫道:

阿延害羞地轉開視線後,說出要拜訪春海的事。
「可不可以快點把腰帶解開?」
春海一臉認真地大力點頭。
(第六章,頁369

阿延說想把腰帶解開,大概是指希望生兒育女,延續血脈。因此,女主角的譯名並非無關痛癢。

2.          阿延的性格塑造
在瀧田洋二郎的電影中,宮崎葵飾演得阿緣(阿延)過份親切溫柔,可能是為了營造電影的幸福感,支持春海的事業,也許是滿足部份男性觀眾的口味而塑造出來。這個形象在故事的後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年輕時的阿延在神社中與春海初次見面時,絕不是體貼的少女。請看電影劇照:








電影未能塑造出阿延因時日和經歷造成的性格變化,雖然原著小說也缺乏足夠的刻畫,但卻能同情地理解一個人從年輕到成熟的漸變。電影的女主角形象很可能是為了增強「幸福愛情」的兩性元素而這樣設定。當春海到了神社沉醉於繪馬上的算術題時,沖方丁寫道:

少女大概十六、十七歲,可愛的眉尖不悅地皺起來。
「有什麼事嗎?」春海跪坐在地上,一臉認真地問。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請您離開。」少女光明正大地說。
「我要清掃。」
唰地一聲,她用掃帚掃過春海正前方的石板路。
若是不聽她的話,他剛排好的算板可能就要被掃到枯葉堆裡去了。
……
他不顧一旁愣住的少女,後退兩步左右的距離,重新跪坐地好。
「這樣可以嗎?」他指著自己先前坐的地方問道。
「不可以!」
看似就要舉起掃帚打人的少女大聲喊道。
……
「這裡可是神明眼前!請不要坐在這裡。」
(第一章,頁24-25

槙えびし改編的漫畫則這樣呈現:



雖只摘錄了一頁,但也可見漫畫比較忠於原著小說,雖然故事中後段的期數尚未推出,但開首女主角的神緒捕捉得不錯的,這樣的阿延更加立體。這是我認為電影版略為失色的一點,少女辛勤打掃,而且那裡是神明之地,被人打亂了,平凡人自然有點生氣,說出「既然如此,請隨意」的話實在過於成熟,少了一點青春氣息。

3.          電影中第一位妻子阿琴的缺席
電影努力渲染浪漫愛情氣氛的用意昭然若揭,因為在原著小說裡,除了阿延嫁過人,春海也娶過妻,他們的伴侶都分別離世了。他和阿延一起時已不年輕,而且十分平凡,只是慢慢發現需要對方。電影強調愛情的約定,而且初見面不久,就用阿緣(阿延)替春海整理配刀而渲染觸電的愛情火花,電影的改編觀眾大概都能同情地了解。可是若我們看原著小說時,就需要特別留意他的妻子阿琴。春海二十八歲時,她十九歲。她似乎沒有鮮明的性格,像被安排婚姻的傳統女性,嫁了就覺得很幸福,所以常常把「我真的很幸福」掛在嘴邊。這個妻子離世時對春海有一定影響,因為在她生前和死後,春海都覺得歉疚,尤其是她死後打擊更大。這一段情節或多或少影響著他的愛情和婚姻觀,使他更加珍惜阿延這位女子。

4.          電影中關孝和露面太急,淡化「明察」與「無術」的色彩。
電影還有另一處令我不滿意,就是關孝和( 市川猿之助飾演)露面太急。改編漫畫最初吸引,就是春海追趕關孝和境界的情節,因為遲遲未露面,相當激發人心。可是,電影版立刻就把他平凡的面貌以特寫鏡頭置於觀眾面前,削弱了神秘的效果。關孝和(関孝和,せき たかかず/こうわ)是著名的數理學家,故事初段,春海離開神社時遺留了物件,當他回到那裡時,繪馬上的算術題在短時間內全被解答了,並簽上「關」的名稱,關孝和「一瞥即答」而「明察」的傳奇色彩在電影中淡化了。不但「明察」如此,「無術」也是,在原著小說和改編漫畫中,因為春海出了一道算術上的病題,他的「無術」對他來說打擊甚大,彷彿在關孝和面前獻了醜,他的羞恥感幾乎使他要切腹自盡。算術上的「明察」和「無術」經歷是春海形象的一大關鍵,所以,關孝和絕不宜露面太急,應該好好鋪敘。

5.          神話思維的重要性
也許電影要塑造春海成為一個頗為現代的「科學家」形象,他相當理性地研究天文曆法,這一面當然很重要,但可別忘了他置身的時代。即使我們現代人也無法完全擺脫傳統的古代宗教哲學色彩,更何況是古代人,尤其是澀川春海曾學師於山崎闇齋(山崎闇斎,やまざき あんさい),電影中由白井晃飾演。山崎闇齋是神道家、宗教思想家,加上古時的思想行為深受宗教哲學的影響,所以塑造春海時不能夠只偏重於科學和理性思維的一面。也許電影不能拍得太長,這方面就被削弱了,而原著小說也只是輕輕帶過,相反漫畫版就捕捉得很好,也許神秘色彩在動漫世界是比較得心應手的,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這樣呈現:




右手為水極,水極即陰身。
左手為火足,火足即陽靈。
所謂拍手,就是調和陰陽、
日月對調、
靈和肉身一體、
火水相交而成火水。
當拍手進行祈念時,
天地將為之開啟。

特別可以注明的是,「火水」的日文發音與「神」同。澀川春海對永恆真理的追求,並不僅源於算術、天文等科學理性思維,還深受神話、宗教思維的影響。他追求夢想和真理的熱情和勇氣與此有深刻的關係。要描繪出立體而豐富的澀川春海,不能忽視其思想淵源。

三、               小結
雖然瀧田洋二郎電影忽略了不少重要的細節和元素,但其改編都是可以同情地了解的。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至今尚未追看完畢,所以未能詳談,有機會留待全套推出後再作進一步的比較。整體來說,電影仍不失為一套不俗的電影,但個人還是比較喜歡原著小說和漫畫版,像我有「天地明察」情意結的小讀者來說,這些版本都能吸引我去觀賞。可惜的是我沒有足夠的知識去談久石讓的原聲大碟,但夜晚在房間裡靜聽,唱片轉動如星移,也夠我擁抱一片星空了。


201423

2013年12月31日 星期二

子軒的十本書2013/杜子軒

子軒的十本書2013
文:杜子軒

閱讀成了習慣,年終就會發現曾經讀過的書頗多,但都不一定是佳作,良莠不齊,最終跑出的十本書,可能在若干年後,真正在心底紮根的不出一二,這就像記憶,遺忘本身再自然不過了。我看閱讀,有時只為了當下過癮,如今記存下來,並非不得已,但實在是由心致敬,讓它們再次浮面,與眾人交流。翻看網上記錄,喚起了一些書的感覺,有些書因為突如其來的興致就會插隊,有些則因為學業和事業上的需要而不得不參考,也有些是心靈感到虛弱時作一時的止痛。書,和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如果有人說人生不需要書,大概他們不曉得豐盛的人生。這些書排名不分先後,隨意編配札記如下:

1.北島《時間的玫瑰》
 

札記:
這本書剛巧於一三年最後一天讀完,我被北島感動,就像白先勇推動崑曲一樣,是他對文學藝術的熱誠。不過,北島的熱誠給我的印象很冷靜,他默默耕耘。他創辦《今天》雜誌,因為第一百期,他們回顧了《今天》與文學生活的種種,讓我覺得十分可貴。這一期,觸發我四出搜羅《今天》的其他期數,讀著,就會明白到圍繞著書的生活是多麼有詩意,也知道《今天》是如何煉成的。到《今天》第一百零二期講顧城,我也非常喜歡。再說,還有「國際詩人在香港」的出版計畫、朗誦節、講座等,這樣很有意思,可以的話我都盡量支持,開拓自己的視野,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知和渺小。北島《時間的玫瑰》介紹了很多世界著名的詩人,可稱得上是論詩傳記的寫法,單是隨著《時間的玫瑰》、《今天》和「國際詩人在香港」的步伐,也夠我玩味上大半生。謙卑地學習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今年其實讀過不少詩集,暫時不說中國古典詩和新詩,如舒婷《一種演奏風格》、紀弦《第十詩集》、伊格言《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感覺較深刻,近期對世界詩歌興趣非常濃厚,可惜外語不好,只能看翻譯,今年讀過莫里斯.卡雷姆《你就這樣幾小時地聽著雨聲》、亞歷山大.彼德羅夫《乘著光的梯子下降》和聶魯達《感官新詩界》都不俗,特朗斯特羅默《早晨與入口》比較精彩,可是尚未讀完,未能算作本年度的十本書。北島《時間的玫瑰》是十本值得一讀再讀的書,如果其中引述的詩歌都能附有英譯,對讀之下,得著一定會更多。

2. 瑪麗諾頓《借東西的小矮人》
 
札記:
這一本也在年終完成,這本書是以二人共讀的方式讀畢,輪流朗讀數節,還是第一次這樣,發覺書本讀出來別有一番趣味,也能體會到語言的魅力。雖然我們看的是譯本,但是語言十分優美,叫我們都想看看原文。這本書幾乎用了一年多才能完成吧,能抽空細讀實在不容易,畢竟生活上有很多忙碌的事。不過我認為這是創舉,宮崎駿的動畫改編自瑪麗諾頓《借東西的小矮人》這本原著小說,因為這部動畫特別有紀念性,所以讀這本書時有份情感因素傾注其中。我們本來在共讀《紅樓夢》,但由於過於艱苦,就被這本書插隊。我一口氣買了五部曲,完成了第一本,還有四本,希望能繼續以此方式完成。瑪麗諾頓的文筆很好,簡約幾筆就能勾勒出不同角色的性格,還營造出小矮人身處的視角和空間,值得推薦。現在讀中長篇小說的時間比較奢侈,能讀過一遍陳慧《拾香記》、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川端康成《古都》和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已算不錯了。我已很少讀長篇巨著,讀的小說多是短篇,今年印象較深的應該算是波赫士的短篇〈阿萊夫〉、火苗讀書會的幾篇科幻作品,另外有科塔薩爾的《游戲的終結》和《克羅諾皮奧與法瑪的故事》故事集,前者比較震撼的還是〈美西螈〉一篇,當然也有其他幻想篇章值得一讀,如〈別怪任何人〉。新鮮出爐的諾貝爾文學獎艾莉絲﹒孟若(Munro)《出走》和《感情生活》也惡補了數篇,不過我讀小說需要多點趣味性,還是讓很好看的《借東西的小矮人》跑出。


3.大衛﹒卡利(Davide Cali) 、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 《我等待...》(吳愉萱譯)


4.麥當諾(McDonnell, Patrick) 《「沒有東西」送給你》(陳柏伶譯) 



札記:
今年讀了很多圖畫書和繪本,大開眼界,其中要特別鳴謝霍玉英辦的香港兒童文學文化協會,他們辦了多次工作坊,我幾乎每一次都參加支持,他們推薦了很多佳作,也培育了很多聽眾。大衛﹒卡利(Davide Cali) 、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 《我等待...》(吳愉萱譯)是工作坊介紹過的,嚴格來說,它不是一般坊間見的圖畫書,它採用一條紅繩作為貫穿全書的概念,也深刻地描繪了我們普遍人的人生歷程,生病那一幕,是神來之筆。另一本麥當諾(McDonnell, Patrick) 《「沒有東西」送給你》(陳柏伶譯) 是我在誠品翻看時,驚為神作,也許由於我近來再研習老子《道德經》的關係,一下子被它打動了,「無」與「有」的關係,不只是哲學上的概念,還可以應用於人生的人際關係上,反複細味,就能體會到哲學裡的一點情。愛智慧,就是愛生活。

5.手塚治虫《奇子》



札記:
早前重讀了手塚治虫《佛陀》,忘了是否本年度的事,但因為很多年前看過,所以沒有考慮把它列進本年度的十大。手塚的漫畫真的很精彩,以前一陣不敢碰這部《奇子》,有一天經過二手漫畫店,決定買回家再深入手塚更複雜的內心世界。手塚的挑戰人性之作,以前都好過不少,好像《MW》是其中我比較喜歡的,但這部《奇子》把禁室和亂倫的情節也用上,而且描繪得如此細膩,奇子栩栩如生地活現眼前,讀得心有餘悸。這無疑是本年度的十大之一,雖然看過不少漫畫作品,如冨樫義博《幽遊白書》就是全套讀畢的作品,不過它未能在我心中引起回響。若說漫畫上的佳作,今年迷上了兩部,沖方丁原作、槇えびし漫畫《天地明察》,還有亞樹直原作、沖本秀漫畫《神之水滴》都使我一時栽頭進去,不過尚未追完,暫且不入十大。無論如何,手塚治虫《奇子》都是當之無愧的。

6.奧爾罕﹒帕慕克 《別樣的色彩:關於生活、藝術、書籍與城市》(宗笑飛、林邊水譯)

 
7.阿多尼斯 《在意義天際的寫作:阿多尼斯文選》(薛慶國、尤梅譯)



札記:
自從火苗讀書會辦過奧爾罕﹒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之後,一直對帕慕克很感興趣,暫時沒有力量讀他的長篇小說,但是這本 《別樣的色彩:關於生活、藝術、書籍與城市》是散文隨筆,也叫我讀了一年多。另一本我喜愛的詩人阿多尼斯的《在意義天際的寫作:阿多尼斯文選》同樣是佳作。這本書把帕慕克和阿多尼斯的個人思想,還有土耳其和伊斯蘭世界的生活文化呈現眼前,對了解他們兩人的作品很有幫助,很能擴闊讀者的眼睛。

8.羅素 《幸福的征途》



札記:
有一陣子,我懷疑自己患上輕微的抑鬱症(?),也可能是庸人自擾的情緒,而我又過度倚賴書本(那當然是不能根治問題的),我看過很庸俗的勵志書,也讀過比較新鮮的「艾倫狄波頓的人生學校」系列的其中三部:約翰-保羅.弗林托夫(John-Paul Flintoff)《如何改變世界》(黃煜文譯)、約翰.阿姆斯壯 (John Armstrong) 《如何不為錢煩惱》(陳信宏譯)和羅曼.柯茲納里奇(Roman Krznaric)《如何找到滿意的工作 》(薛怡譯),這些書都很好看,改變了我對事情的一些看法。不過,其中,比較根本地提及邁向美好人生的路徑方面,羅素 《幸福的征途》最有意思,也是一本可以一讀再讀的書,偶爾提醒自己幾個需要經常反思的面向,充一點油,重新出發。

9.海爾.賀佐格( Hal Herzog) 《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道德難題》(彭紹怡譯)



札記:
關於素食和肉食問題,經常在心靈上爭扎,一直想看看有關的書,結果選了這一本海爾.賀佐格( Hal Herzog) 《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道德難題》(彭紹怡譯),而且沒有令我失望。不過,這些書始終不會給予甚麼最終的答案,但它能引領你一起思考。我認為作為一個人,生存在世,常存感恩的心,是很重要的事情。 

10.廖偉棠 《浮城述夢人:香港作家訪談錄》

 
札記:
心中雖然有夢,但卻缺乏勇氣。有些夢不需要遠大的理想,但只需要堅持地做,踏實地幹,終會得到一部份人的認同和支持。香港很現實,容不下一縫夢,大部份人都在磨滅你的年輕時的狂想。這本書訪談了香港很多作家,他們就是把眼前的書做好,不要先求名利,反而要好好保存內心的一點火熱,這個提醒很重要,香港人大多急功近利,沒有利益之處就放棄。因為這本書,開始對「訪談」體裁的書很感興趣,現身說法,有份真誠在其中。人生的奧秘可能在於充滿悖論:

  夢,需要夢去完滿。

2014年1月1 日

2013年7月31日 星期三

今天舊書義賣/杜子軒

今天舊書義賣


文:杜子軒

今年宣明會舊書義賣,如香港書展般,仍然抱著救亡心態。救亡可能過份嚴肅了,說到底只是搜羅些近期感興趣的書籍,也為自己的工作室裝備些參考資料。友人問我:宣明會舊書展賣不出去的書籍,究竟會怎樣處理?會送到堆填區嗎?我不清楚,但總覺得,他們像無主孤魂,不知扔到哪裡去。如果我把一些罕見的好書存放起來,說不定將來能夠給予有心人,或留來自己細味。

我每年都支持宣明會舊書展,必定提早兩小時排隊,相信是少數非為爭奪教科書而首批進場的市民。如果你有參與這個活動,相信不難注意到教科書和流行愛情小說的魔力,他們競快的情境像鏡頭每年重播。不過,當中也有不少人認真選書的,或像我,願意被書選中。

記得四五年前,我和一位愛好書籍的朋友去選書,他看見特價區那裡書敗如山倒,有些小孩子像玩遊戲般把書掉來掉去,也有些成年人像揀不到心儀的衣服般把書隨意扔在一邊,結果會場內的書都亂成一團。他立刻義正辭嚴地喝斥他們,那時我也嚇了一跳。他對待書本的認真態度,仍然值得我去省思。又或者,香港的書文化是難救的了,書展或舊書展,似乎更像一個市集,不適合愛讀書的文人雅士參與。今天遇到一個年輕人,他自己選書之餘,還像義工般幫忙把書排列整齊,令我十分感動。香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冷漠,但有默默耕耘的義人帶給人溫暖。

再說閱讀,有一個朋友對我說,不要再期望大眾懂得選擇好書,他們肯看一本流行小說,翻翻通俗讀物,已經算是萬幸了。我還沒有力量去改變甚麼,只是喜歡觀察,若說沒有人為閱讀文化盡力,這說不過去的,但你問他們可以改變現況嗎?我又覺得沒多大起色,還需繼續努力。可是,正是這種面對狂瀾的無力感,很多有心人最後選擇放棄。不過,我認為大環境雖然難以立刻扭轉,但是微小的影響還是可以透過人傳人互相感染的。美好的環境不會無緣無故產生的,所有文化活動仍需要繼續堅持,就一點一滴累積吧。

本來只想分享選書的樂趣,卻越寫越多,無意中抒發了一大段文字,可算是這幾年沉澱下來的感受。今天我進場兩次,除了替人買的吳祖強《曲式與作品分析》外,我先後選了幾本書:高島匡弘《從日本中小學課本學日文》、加藤敬事等編的《東亞四地:書的新文化》、傅璇琮《唐詩論學叢稿》、鍾偉民詩集《蝴蝶不哭泣》、荒木飛呂彥漫畫《怪異奇人列傳》、橫浜幽遊白書研究會著《幽遊白書之秘密》日文書兩本。此外,還撿下《圓桌詩選I.空洞盒子》、《今天》文學雜誌第99期和第28期,尤其後者叫我感動,沒料到真的可以遇見這麼舊的《今天》,我果然是書中女神眷顧的寵兒,總被書本選上。

2013年7月31日



2013年7月20日 星期六

今天書展/杜子軒

今天書展

文:杜子軒

平日常逛書店,所以今年本不打算去書展,但知道詩哲將會讀詩,還是前去捧場。最初我誤以為她去讀席慕蓉的詩,還是今天才知道原來是《我們都是李旺陽》的朗誦活動。這兩天身體有點不適,似乎糊塗了。今年逛書展的心態,有點像救亡,看看哪些書需要我撿回家。

《我們都是李旺陽》的朗誦活動在會場的三樓,雖然攤位近中央,但只見沙發座位都給人家休息,這個活動的聲音和意義,到底有幾多人聽到?又有幾多人明瞭呢?參加者寥寥無幾,其中大半是負責朗誦的詩人,還有我們幾個。首先遇見何比,然後又見到袁兆昌,還有一些尚未認識的寫詩者。每年總會有人責備書展是個趁墟的商業活動,與文化事業無關。沒錯,確實很喧鬧,人頭洶湧,但當中也不乏有心有夢的人。像袁兆昌所說,這場地有點奇特。乍看,人流太多卻甚少駐足,吵得難以聽清楚朗誦者的詩句。我想,書既然造了出來,不可只堆疊在桌上,還有些延伸活動需要繼續努力,堅持這顆回應社會的心。香港需要這顆心,若再寫一部香港文學簡史,相信誰也刪不掉你們。

當我回到中大出版社,沒料到只隔一個小時,有兩三本《今天》被買了。我進書展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搜羅《今天》。自從看了《今天》第100期之後,深深被北島的堅持所感動,對它的熱愛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之前已在旺角的新亞舊書店撿了第69期,現在《今天》只賣半價,所以一下子買了十本,購入了第73-74、78、89-92、94-95和97期,相信以後還會陸續補購。今年逛書展,比從前更留意角落,因為擺在顯眼位置的書籍已經過份熟悉。在中大出版社,除了《今天》,還抬走了一大疊放在地下的逾期《二十一世紀》。無可否認,《今天》,以及籌備火苗四年多的今天,叫我越來越在意刊物留下來的價值。在香港搞文化之艱難實在不足為外人道,若果能夠互相支持,夢還是可以藉著攜手來圓的。

近期看廖偉棠《浮城述夢人》,訪問的文化名人,有哪一個不是默默耕耘的?與其爭名逐利,何不做好眼前喜歡的事?常常提醒自己,不要忘記初衷,簡單很美,美得有溫度。如果倪匡不喜歡寫作,哪裡有我們的衛斯理呢?閱讀、寫作,然後就是分享、交流。昨天剛讀完訪問小思的那一章,今天在神州舊書攤位就遇見她了,一個真心愛書的人,我還是安靜點,不要打擾她淘書的興致了。我本來看中了幾本罕見的好書,但因為行裝已經太重,還是留予有緣人。

準備離開前,還多買了一本書。在亞洲週刊的攤位那裡,有香港明報月刊出版的世界當代華文文學精讀文庫,竟然以極低價賤賣,二十元一本,買五本以上就每本十元。友人樂想把全套買下來,其實我不該攔阻他的熱情,但怕他是一時消費的衝動,結果他勉為其難買了十本,還多送一本莫言的選集。不曉得有多少人知道這個角落,文學作品低價至此,誰都會覺得無奈吧?這個系列很好,我有楊煉《雁對我說》,惟一不滿意的是編輯,每首詩歌都應該盡量以新頁開展,不應該把詩名和開首壓底,為了節省紙張而破壞形式美。結果,我只挑選了舒婷的《一種演奏風格》,時代逝去,她的中後期詩歌已漸漸被忽略了,看目錄就覺得相當有意思,而且繁體版的舒婷,實在值得我們重視。

書展本屬虛幻,於是,我從今天開始醒覺。

2013年7月20日

2013年5月19日 星期日

打工的詩體——讀鄭小琼〈安慰〉、家禾〈好員工〉、張守剛〈在監控器下上班〉與李斌平〈打樁的人〉/杜子軒

打工的詩體
——讀鄭小琼〈安慰〉、家禾〈好員工〉、張守剛〈在監控器下上班〉與李斌平〈打樁的人〉

文:杜子軒
(「抽屜裡的嫁衣」系列之二)

(互聯網)
(互聯網)



某天逛書店,身旁另一半拿起《第五屆工人文學獎得獎作品結集》,對「工人文學」感到好奇,問我知不知那是甚麼。我不敢自誇,只好說不清楚,可能是寫關於工人心聲的作品。近期傳媒常報導罷工的消息,引起大家關注工人的辛酸。這時我才想起有親戚在地盤工作,其實如此接近,但卻一直沒有顧念。大概他們常常沉默,被壓的心聲凝成固體,不容易流出。有些邊緣的聲音值得我們聆聽。我陸續看了一些相關的作品,比起很多新奇的詩歌,工人文學更接近血肉。在網上讀到鄭小琼的詩,想多讀一些她的作品。

〈安慰〉 鄭小琼
我有一顆明亮而固執的心,它有自己的懊惱
懺悔,茂密的不幸與勞累,微小的怨恨
它們側身過來,浸入我身體柔軟的部分
成為遙遠的事物,在我的血液和骨骼
轉動,製造出希望,疼痛,疾病,幸福,
這些圖紙,線條,器具,它們會對我說
在生活中我們相遇也將相愛,我在
某個機臺上打磨生活,湧動如潮汐的
未來,我收集著的愛,恨,青春,憂傷
正被流水線編排,裝配,成為我無法捉摸的
過去,理想,未來,它們與愛情,親人糾纏
似一根古老發黑的枝條,等待某個春天來臨
我的往昔已沉入蔚藍的天空,剩下回憶似星辰
若隱若現,安慰著我孤獨而溫暖的心

有一天我在圖書館翻閱許強、羅德遠、陳忠村編的《2008中國打工詩歌精選》,也有觸動我的詩歌,相信很多香港人的工作性質,或多或少都有點「打工仔」。

〈好員工〉 家禾
好員工,不會讓老板操心,讓老板操心的
員工不是好員工,這是老板
指着我們鼻子,下的結論
好員工,是耕地的牛,是拉磨的驢
死心塌地跟着老板
把汗水和青春播灑在車間
自覺加班加點,不分晝夜地趕貨
老板在與不在一個樣
好員工不怕吃虧,上班跑在最前
下班走在最後,心裡裝的全是產品
腦裡想的全是產品,除了生產和製造
只有吃飯和睡覺。無論付出多少
不計較工錢和回報
老板說,人與人之間,說錢就傷感情
好員工,懷有一顆感恩的心
以廠為家,相信老板會把收穫
像生產任務一樣分給他們
因此寧願相信天花板就是天空
日光燈就是太陽,一切都是真的
加班熬夜,無怨無悔,任憑內心流下
工業廢液體,孤獨一直殘留在體內
動了真情就隱隱作痛
好員工一心撲到工作上
不談戀愛,不想家,謝絕來訪
全心投入,刮掉鬍子,盤起頭髮
與工作談戀愛
與每一件產品發生血緣關係
成為機器的零部件,鍾情於磨損與折舊
老板說,這才是真正的好員工

某程度上,老板都有點理想主義,他們沒人性,所謂沒人性,是他們缺乏對人性的認知,自身也沒有人性應有的關懷。他們的眼中彷彿只有「成果」和「利益」,給他們猛烈的沖洗,有多少年青人被沖往下流?有些老板更以「安全」等看似正面的理由對下屬進行無形的監視,這就是所謂的文明制度嗎?

〈在監控器下上班〉 張守剛
總感覺有雙眼
在背後偷偷地看
她的脊梁陣陣發涼
昨天才走進這家工廠
招工啟事上的待遇
將她喊了進來

剛剛從故鄉窄窄的田埂上
走過來
還不習慣這樣的日子
連打哈欠伸懶腰
也得小心翼翼
這個大大咧咧的野丫頭
媽媽從小就讓她
挺直腰杆做人

走進洗手間
她差點小便失禁
她懷疑廁所裡
也裝上了暗處的眼睛

在監控器下上班,怎麼能夠活動得自然呢?這無疑是把員工當成機器的一部份,在無形中施壓,把「多餘」的人性行為削平,社會大眾應當關注這些措施的後果。

〈打樁的人〉 李斌平
打樁的人一寸一寸向下挖着
五米 十米 二十米
他們的希望似乎就藏在地下的某一處

一根井繩緊張地將一桶一桶的失望
從井口望下去 只看到一張
弓着的脊背在執著地掄着手中的
鐵鎬 微弱的燈光稀釋着地底的黑暗

一座大廈拔地而起
有多少挖掘的背影 在地下
承擔起一個城市的重量

香港未來如何,現在已不敢想像。城市的重量是否超出了市民所能承受的呢?社會上的問題越積越多,實在不應該只由某一拙人背負的。

二零一三年五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