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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2日 星期日

漫談《天地明察》故事及其改編/杜子軒


漫談《天地明察》故事及其改編

文:杜子軒

  
一、               漫談故事
我很喜歡《天地明察》(てんちめいさつ)這個故事!最初接觸的是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江荷偲譯),至今東立才出版了四期,讀者還在等待其他期數。後來我陸續收藏了沖方丁小說原著(徐旻鈺譯)、久石讓電影原聲大碟,由於香港沒有上映瀧田洋二郎執導的電影版,港台都不見有影碟推出,無可奈何只好看線上版,但這個也隔了好一段日子才見有人製作中文字幕。追隨沖方丁老師和澀川春海(渋川春海,しぶかわはるみ、しぶかわしゅんかい,著名棋士安井算哲第二代)的步伐,不知不覺花了差不多兩年的時間,但這又算得上甚麼呢!沖方丁老師19歲得到日本文壇大賞的肯定後,再花了16年的時間去籌備和寫作《天地明察》,完成時已35歲,於2010年擊敗了村上春樹《1Q84》、東野圭吾《新參者》、三浦紫苑《哪啊哪啊神去村》等書榮獲本屋大賞第一名,進一步確立他的文壇地位。至於,澀川春海更不用說了,改曆如此重大的事情,肯定要窮上畢生的精力。

這個故事講日本江戶時代改曆的傳奇經過,澀川春海的父親是著名棋士安井算哲,他的父親死後由他繼承了這個名號,所以在故事中有時兩個名稱都會使用,弄清楚這一點就可避免混亂。春海的棋藝相當厲害,打破常規,還創出了「天元布局」,即初手下在中央天元之位,在故事中我們可以知道天元象徵不變動的北極星,至於歷史上是否出於這種理念就有待查證。春海不但棋藝好,而且興趣和才能非常廣泛,尤其是算術和天文,他更是樂此不疲地鑽研,最終慢慢走上了觀測天象的旅途,完成改曆的事業,成為日本著名的天文學家。由於當時日本一直使用中國唐朝的宣明曆,而且經過了數百年的時間,難免出於不少誤差。試想像,如果我們說的「今天」其實就是「後天」會有甚麼問題?現代人可能難以想像它的重要性,但對古代人來說,曆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好像吉凶宜忌,十分影響他們行動和心理變化。因此小說這樣寫:

曆是一個約定,可以說是太平之世裡的無形之約。
曆是天地間為政者與百姓共同認定並默默遵循的一個約定。
(序章,頁9

正正因為曆是如此重要,一些迂腐無知的保守者盲目地把它視之為上天賜下,不容更改。天文本已難測,加上諸多阻撓,整個改曆事業實在非常艱難。正正如此,我們閱讀澀川春海的人生才那麼叫人動容!

二、               漫談改編
我想再談談沖方丁原著《天地明察》及其改編的情況,因此下文會透露若干劇情和畫面,如欲自行探究者請在此止步。下面我會嘗試抽取幾點來比較小說、電影和漫畫等不同媒介的效果,整理自己的欣賞心得。

1.          女主角的譯名
原著小說徐旻鈺譯女主角之名為「阿延」(えん),江荷偲在漫畫譯做「円」,而電影的線上中文字幕版譯做「阿緣」。漫畫譯者可能是基於春海對算術和天文的熱情,如春海曾計算日円和月円的題目,所以借用了「円」字命名女主角;電影則可能用「緣」字來營造緣份和愛情元素,增強視覺效果。他們可能不熟識原著小說,也可能出於我所推測的改編動機,因此未能使用「阿延」作為女主角的譯名。沖方丁在小說這樣寫:

「那個……請問阿延的延是哪個延呢?」
他問了不必要的事。
女性的名字很少用漢字,春海暴露出自己平時大多只和男性來往這一面。
「您覺得是哪個字呢?」
阿延反問他,春海當然不敢說是火炎山的炎。
「嗯,這個嘛……是圓理的圓嗎?」
「我父親說是延伸的延,他說延續血脈的意思。」
她很有禮貌地回答。
(第二章,頁106)

正正因為「延續血脈」的傳統心願,所以到了故事的結尾,大概過了十五年後,二人決意要在改曆事業完成後結婚時,小說如此寫道:

阿延害羞地轉開視線後,說出要拜訪春海的事。
「可不可以快點把腰帶解開?」
春海一臉認真地大力點頭。
(第六章,頁369

阿延說想把腰帶解開,大概是指希望生兒育女,延續血脈。因此,女主角的譯名並非無關痛癢。

2.          阿延的性格塑造
在瀧田洋二郎的電影中,宮崎葵飾演得阿緣(阿延)過份親切溫柔,可能是為了營造電影的幸福感,支持春海的事業,也許是滿足部份男性觀眾的口味而塑造出來。這個形象在故事的後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年輕時的阿延在神社中與春海初次見面時,絕不是體貼的少女。請看電影劇照:








電影未能塑造出阿延因時日和經歷造成的性格變化,雖然原著小說也缺乏足夠的刻畫,但卻能同情地理解一個人從年輕到成熟的漸變。電影的女主角形象很可能是為了增強「幸福愛情」的兩性元素而這樣設定。當春海到了神社沉醉於繪馬上的算術題時,沖方丁寫道:

少女大概十六、十七歲,可愛的眉尖不悅地皺起來。
「有什麼事嗎?」春海跪坐在地上,一臉認真地問。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請您離開。」少女光明正大地說。
「我要清掃。」
唰地一聲,她用掃帚掃過春海正前方的石板路。
若是不聽她的話,他剛排好的算板可能就要被掃到枯葉堆裡去了。
……
他不顧一旁愣住的少女,後退兩步左右的距離,重新跪坐地好。
「這樣可以嗎?」他指著自己先前坐的地方問道。
「不可以!」
看似就要舉起掃帚打人的少女大聲喊道。
……
「這裡可是神明眼前!請不要坐在這裡。」
(第一章,頁24-25

槙えびし改編的漫畫則這樣呈現:



雖只摘錄了一頁,但也可見漫畫比較忠於原著小說,雖然故事中後段的期數尚未推出,但開首女主角的神緒捕捉得不錯的,這樣的阿延更加立體。這是我認為電影版略為失色的一點,少女辛勤打掃,而且那裡是神明之地,被人打亂了,平凡人自然有點生氣,說出「既然如此,請隨意」的話實在過於成熟,少了一點青春氣息。

3.          電影中第一位妻子阿琴的缺席
電影努力渲染浪漫愛情氣氛的用意昭然若揭,因為在原著小說裡,除了阿延嫁過人,春海也娶過妻,他們的伴侶都分別離世了。他和阿延一起時已不年輕,而且十分平凡,只是慢慢發現需要對方。電影強調愛情的約定,而且初見面不久,就用阿緣(阿延)替春海整理配刀而渲染觸電的愛情火花,電影的改編觀眾大概都能同情地了解。可是若我們看原著小說時,就需要特別留意他的妻子阿琴。春海二十八歲時,她十九歲。她似乎沒有鮮明的性格,像被安排婚姻的傳統女性,嫁了就覺得很幸福,所以常常把「我真的很幸福」掛在嘴邊。這個妻子離世時對春海有一定影響,因為在她生前和死後,春海都覺得歉疚,尤其是她死後打擊更大。這一段情節或多或少影響著他的愛情和婚姻觀,使他更加珍惜阿延這位女子。

4.          電影中關孝和露面太急,淡化「明察」與「無術」的色彩。
電影還有另一處令我不滿意,就是關孝和( 市川猿之助飾演)露面太急。改編漫畫最初吸引,就是春海追趕關孝和境界的情節,因為遲遲未露面,相當激發人心。可是,電影版立刻就把他平凡的面貌以特寫鏡頭置於觀眾面前,削弱了神秘的效果。關孝和(関孝和,せき たかかず/こうわ)是著名的數理學家,故事初段,春海離開神社時遺留了物件,當他回到那裡時,繪馬上的算術題在短時間內全被解答了,並簽上「關」的名稱,關孝和「一瞥即答」而「明察」的傳奇色彩在電影中淡化了。不但「明察」如此,「無術」也是,在原著小說和改編漫畫中,因為春海出了一道算術上的病題,他的「無術」對他來說打擊甚大,彷彿在關孝和面前獻了醜,他的羞恥感幾乎使他要切腹自盡。算術上的「明察」和「無術」經歷是春海形象的一大關鍵,所以,關孝和絕不宜露面太急,應該好好鋪敘。

5.          神話思維的重要性
也許電影要塑造春海成為一個頗為現代的「科學家」形象,他相當理性地研究天文曆法,這一面當然很重要,但可別忘了他置身的時代。即使我們現代人也無法完全擺脫傳統的古代宗教哲學色彩,更何況是古代人,尤其是澀川春海曾學師於山崎闇齋(山崎闇斎,やまざき あんさい),電影中由白井晃飾演。山崎闇齋是神道家、宗教思想家,加上古時的思想行為深受宗教哲學的影響,所以塑造春海時不能夠只偏重於科學和理性思維的一面。也許電影不能拍得太長,這方面就被削弱了,而原著小說也只是輕輕帶過,相反漫畫版就捕捉得很好,也許神秘色彩在動漫世界是比較得心應手的,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這樣呈現:




右手為水極,水極即陰身。
左手為火足,火足即陽靈。
所謂拍手,就是調和陰陽、
日月對調、
靈和肉身一體、
火水相交而成火水。
當拍手進行祈念時,
天地將為之開啟。

特別可以注明的是,「火水」的日文發音與「神」同。澀川春海對永恆真理的追求,並不僅源於算術、天文等科學理性思維,還深受神話、宗教思維的影響。他追求夢想和真理的熱情和勇氣與此有深刻的關係。要描繪出立體而豐富的澀川春海,不能忽視其思想淵源。

三、               小結
雖然瀧田洋二郎電影忽略了不少重要的細節和元素,但其改編都是可以同情地了解的。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至今尚未追看完畢,所以未能詳談,有機會留待全套推出後再作進一步的比較。整體來說,電影仍不失為一套不俗的電影,但個人還是比較喜歡原著小說和漫畫版,像我有「天地明察」情意結的小讀者來說,這些版本都能吸引我去觀賞。可惜的是我沒有足夠的知識去談久石讓的原聲大碟,但夜晚在房間裡靜聽,唱片轉動如星移,也夠我擁抱一片星空了。


201423

2014年2月1日 星期六

火苗讀書會後記: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出走〉及〈熊過山來了〉 /子陵

火苗讀書會後記: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出走〉及〈熊過山來了〉 
時間:2014年1月25日,15:00—18:00
地點:香港浸會大學AAB Canteen
參與者:CY、大榮、詩哲、雪鵑、子軒、子陵、燕鳳
紀錄:子陵

是次選讀作品為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艾利絲.孟若(Alice Munro)的兩個短篇小說〈出走〉(Runaway)及〈熊過山來了〉(The Bear Came Over the Mountain)。

我們首先談的是〈出走〉。一開始大家覺得閱讀時要花點時間和心思才能弄清楚故事中的時序。譬如故事首段寫西薇雅從希臘回來,到底是故事中的哪段時間?經討論後,我們認為這是在里昂‧傑米森(即西薇雅的丈夫)死後,西薇雅出外散心後回來,這時候,克拉克威迫卡拉向西薇雅勒索,但卡拉心中卻極不情願。

然後,我們談到克拉克與卡拉的生活困境:二人開設小型農場,供人租給馬匹居住,亦用於騎馬學習班或渡假之用。他們近來生活拮据,一場大雨更毀了他們的屋頂,而克拉克即使打算尋找材料,也只得在網上格價舊貨。我們笑道,這正是「童話故事男女主角在一起」後的續篇。

克拉克在與卡拉的關係中有着如主宰般的地位,故事中所營造克拉克對卡拉的控制欲更使她(和讀者)透不過氣。比如卡拉以其他方式繞和勒索西薇雅的話題時,克拉克鍥而不捨,並說「我可不打算讓你逃掉,卡拉。」(“I am not going to let you off the hook, Carla”)當卡拉打電話對克拉克說「來接我。拜託。來接我」時,克拉克只說了一句:「我會來。」( “Come and get me. Please. Come and get me.” / “I will.”)這句「我會來。」以上二例都表現出孟若塑造人物與凝造張力的技巧——卡拉出走不成,最終仍得依靠克拉克——但其實克拉克對此早已了然於胸。“I will”二字說來淡淡的,更顯卡拉處於無力、弱勢的一方,亦表現了二人的關係早已激情不再,如陷泥沼。CY與子軒提到的例子也頗能表現這點:傑米森對卡拉的性騷擾,很可能原本是卡拉與克拉克二人用於增添性生活情趣的佐劑,但後來克拉克竟利用這點威脅卡拉以此去勒索西薇雅,更認為這子虛烏有之事是對自己的一種「侵犯和侮辱」(CY);卡拉出走時,回想與克拉克的相遇與相戀,到最後的結論認為喜歡他的原因竟然「現在她認為是性愛,很可能只是性愛」。(子軒)

小說以「出走」為題,但卡拉的出走並非第一次。她與克拉克所開展的生活,就是她離家出走、與克拉克私奔的結果,這是她的「第一出走」。至於發生在故事裏的出走,則是卡拉的「第二次出走」,但這「第二次出走」看來亦「不只一次」,而且總以失敗收場。孟若在描寫卡拉坐巴士前往多倫多時的心情相當細膩:「她沒法想像。坐地下鐵或街車,照顧新的馬,和新的人講話,天天和一群不是克拉克的人住在一起」,「沒有人對她努目而視,沒有人的情緒讓她悽慘」,「她就會失落了……有什麼意義?她為什麼要找事、吃東西、搭公車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關於卡拉的山羊弗羅拉,我們談到了牠可能象徵的幾個意義。首先,牠是卡拉心靈的慰藉與寄託;另外「弗羅拉的出走」與「卡拉的出走」亦可作對照,前者的出走並沒確實的原因,但卡拉的出走是有目的的;至於弗羅拉的最終下落,小說並沒明言(雖然最後暗示弗羅拉已經死去,而且死因極可能與克拉克有關),弗羅拉的消失就好像卡拉最後一點的「野性」都給馴服了,或消失了。

此外,弗羅拉在克拉克與西薇雅對峙時的突然出現,我們都覺得有點突兀,但在卻是故事裏的其中一個高潮所在:二人相處的氣氛極為繃緊,克拉克一副胸有成竹,吃定西薇雅的樣子,克拉克向西薇雅明言卡拉不可能出走離開,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多管閒事,枉費心機,而在克拉克佔盡上風,逼使西薇雅道歉後,弗羅拉突然出現,二人大驚,更嚇得一直鎮定的克拉克變得脾氣暴躁,不停「爆粗」,從而為西薇雅解圍。弗羅拉奇蹟般的出現,似可與古希臘戲劇中的「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根據維基百科條目,是指「意料外的、突然的、牽強的解圍角色、手段或事件。」)或童話中的「神仙褓姆」(Fairy godmother)作比較。

卡拉與西薇雅的微妙關係亦值得一提。當卡拉給西薇雅房子打掃時,西薇雅為她的形象深深著迷;另外,從希臘帶手信回來給卡拉一事(一件有給她,一件沒給),均可見西薇雅對卡拉有着特殊的感情,然而這感情又與女同性戀不盡相同,孟若對西薇雅的心理描寫相當細緻,此句尤為精彩:「西薇雅隱約為那過時的字眼——迷上——而惱懊。」(Sylvia was obscurely angered by that dated word – crush.)

在討論〈熊過山來了〉時,我們先從篇名入手,指小說的名字可能從兒歌“The Bear Went Over the Mountain”演變而來,這首兒歌歌詞簡單,大意是「熊走過了一座山,所看的就只是山的另一邊」。但歌詞似乎與故事的連結不大,於是我們嘗試討論「熊過山來了」可能包括的含意——在西方文化中,「熊來了」,有入侵的意味,這可能指「老年的困境」進入到故事中兩位主角斐歐娜(Fiona)及葛蘭特(Grant)的生活中、又或者是指奧布瑞如何入侵斐歐娜以及葛蘭特這對夫妻之間,另外亦可能指葛蘭特是「入侵者」,入侵了療養院的圈子。子軒亦有提到,有論者從兒歌〈熊過山去了〉提出「熊過山」象徵了一種英雄歷險旅程,當中涉及的學術概念頗為複雜,表而不探便可。

我們都留意到斐歐娜與葛蘭德二人本身的特別,斐歐娜本身有品味學識,家境不錯,追求者眾,而且「她有生命的火花」。斐歐娜亦非普通女子,是她向葛蘭德「求婚」的(「你想那會好玩嗎——」斐歐娜大聲說:「你想我們結婚的話會好玩嗎?」);又,故事裏有提到冰島史詩,而斐歐娜的母系家族淵源似可上溯至冰島,但我們僅表過不提,沒有細探(其實也對理解文本沒有大影響);至於葛蘭德,他曾在大學任教,外表看來不錯,不但吸引班上的學生,更有過婚外情,就算年老的時候,也吸引了奧布瑞太太,他對斐歐娜的愛和關切是真心和深厚的,從他對奧布瑞的醋意、以及在故事後段央求奧布瑞太太帶奧布瑞見斐歐娜,以令她振作起來這兩點證明。

我們都讚賞作者描寫老年生活(如斐歐娜因失憶而開始貼紙條、因住在療養院而失去昔日的光采),以至斐葛二人夫妻關係細膩與真實;至於結局讀來比〈出走〉舒服之餘,劇情處理亦不及〈出走〉中弗羅拉出現那麼突兀。

〈出走〉與〈熊過山來了〉的劇情皆起伏不大,亦不太有戲劇性的情節(當中僅以〈出走〉弗羅拉的出現最具戲劇性),但兩篇作品都令人著迷。這種平淡的筆調把生活與生活的困境娓娓道來,正是孟若出色之處。今人多著迷於小說的敘事技巧、形式創新、思考深度,孟若卻以文字呈現生活,並帶讀者從閱讀回到生活裏去。

2013年12月31日 星期二

子軒的十本書2013/杜子軒

子軒的十本書2013
文:杜子軒

閱讀成了習慣,年終就會發現曾經讀過的書頗多,但都不一定是佳作,良莠不齊,最終跑出的十本書,可能在若干年後,真正在心底紮根的不出一二,這就像記憶,遺忘本身再自然不過了。我看閱讀,有時只為了當下過癮,如今記存下來,並非不得已,但實在是由心致敬,讓它們再次浮面,與眾人交流。翻看網上記錄,喚起了一些書的感覺,有些書因為突如其來的興致就會插隊,有些則因為學業和事業上的需要而不得不參考,也有些是心靈感到虛弱時作一時的止痛。書,和我的日常生活息息相關,如果有人說人生不需要書,大概他們不曉得豐盛的人生。這些書排名不分先後,隨意編配札記如下:

1.北島《時間的玫瑰》
 

札記:
這本書剛巧於一三年最後一天讀完,我被北島感動,就像白先勇推動崑曲一樣,是他對文學藝術的熱誠。不過,北島的熱誠給我的印象很冷靜,他默默耕耘。他創辦《今天》雜誌,因為第一百期,他們回顧了《今天》與文學生活的種種,讓我覺得十分可貴。這一期,觸發我四出搜羅《今天》的其他期數,讀著,就會明白到圍繞著書的生活是多麼有詩意,也知道《今天》是如何煉成的。到《今天》第一百零二期講顧城,我也非常喜歡。再說,還有「國際詩人在香港」的出版計畫、朗誦節、講座等,這樣很有意思,可以的話我都盡量支持,開拓自己的視野,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知和渺小。北島《時間的玫瑰》介紹了很多世界著名的詩人,可稱得上是論詩傳記的寫法,單是隨著《時間的玫瑰》、《今天》和「國際詩人在香港」的步伐,也夠我玩味上大半生。謙卑地學習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情。今年其實讀過不少詩集,暫時不說中國古典詩和新詩,如舒婷《一種演奏風格》、紀弦《第十詩集》、伊格言《你是穿入我瞳孔的光》感覺較深刻,近期對世界詩歌興趣非常濃厚,可惜外語不好,只能看翻譯,今年讀過莫里斯.卡雷姆《你就這樣幾小時地聽著雨聲》、亞歷山大.彼德羅夫《乘著光的梯子下降》和聶魯達《感官新詩界》都不俗,特朗斯特羅默《早晨與入口》比較精彩,可是尚未讀完,未能算作本年度的十本書。北島《時間的玫瑰》是十本值得一讀再讀的書,如果其中引述的詩歌都能附有英譯,對讀之下,得著一定會更多。

2. 瑪麗諾頓《借東西的小矮人》
 
札記:
這一本也在年終完成,這本書是以二人共讀的方式讀畢,輪流朗讀數節,還是第一次這樣,發覺書本讀出來別有一番趣味,也能體會到語言的魅力。雖然我們看的是譯本,但是語言十分優美,叫我們都想看看原文。這本書幾乎用了一年多才能完成吧,能抽空細讀實在不容易,畢竟生活上有很多忙碌的事。不過我認為這是創舉,宮崎駿的動畫改編自瑪麗諾頓《借東西的小矮人》這本原著小說,因為這部動畫特別有紀念性,所以讀這本書時有份情感因素傾注其中。我們本來在共讀《紅樓夢》,但由於過於艱苦,就被這本書插隊。我一口氣買了五部曲,完成了第一本,還有四本,希望能繼續以此方式完成。瑪麗諾頓的文筆很好,簡約幾筆就能勾勒出不同角色的性格,還營造出小矮人身處的視角和空間,值得推薦。現在讀中長篇小說的時間比較奢侈,能讀過一遍陳慧《拾香記》、歌德《少年維特的煩惱》、川端康成《古都》和米蘭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已算不錯了。我已很少讀長篇巨著,讀的小說多是短篇,今年印象較深的應該算是波赫士的短篇〈阿萊夫〉、火苗讀書會的幾篇科幻作品,另外有科塔薩爾的《游戲的終結》和《克羅諾皮奧與法瑪的故事》故事集,前者比較震撼的還是〈美西螈〉一篇,當然也有其他幻想篇章值得一讀,如〈別怪任何人〉。新鮮出爐的諾貝爾文學獎艾莉絲﹒孟若(Munro)《出走》和《感情生活》也惡補了數篇,不過我讀小說需要多點趣味性,還是讓很好看的《借東西的小矮人》跑出。


3.大衛﹒卡利(Davide Cali) 、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 《我等待...》(吳愉萱譯)


4.麥當諾(McDonnell, Patrick) 《「沒有東西」送給你》(陳柏伶譯) 



札記:
今年讀了很多圖畫書和繪本,大開眼界,其中要特別鳴謝霍玉英辦的香港兒童文學文化協會,他們辦了多次工作坊,我幾乎每一次都參加支持,他們推薦了很多佳作,也培育了很多聽眾。大衛﹒卡利(Davide Cali) 、沙基﹒布勒奇(Serge Bloch) 《我等待...》(吳愉萱譯)是工作坊介紹過的,嚴格來說,它不是一般坊間見的圖畫書,它採用一條紅繩作為貫穿全書的概念,也深刻地描繪了我們普遍人的人生歷程,生病那一幕,是神來之筆。另一本麥當諾(McDonnell, Patrick) 《「沒有東西」送給你》(陳柏伶譯) 是我在誠品翻看時,驚為神作,也許由於我近來再研習老子《道德經》的關係,一下子被它打動了,「無」與「有」的關係,不只是哲學上的概念,還可以應用於人生的人際關係上,反複細味,就能體會到哲學裡的一點情。愛智慧,就是愛生活。

5.手塚治虫《奇子》



札記:
早前重讀了手塚治虫《佛陀》,忘了是否本年度的事,但因為很多年前看過,所以沒有考慮把它列進本年度的十大。手塚的漫畫真的很精彩,以前一陣不敢碰這部《奇子》,有一天經過二手漫畫店,決定買回家再深入手塚更複雜的內心世界。手塚的挑戰人性之作,以前都好過不少,好像《MW》是其中我比較喜歡的,但這部《奇子》把禁室和亂倫的情節也用上,而且描繪得如此細膩,奇子栩栩如生地活現眼前,讀得心有餘悸。這無疑是本年度的十大之一,雖然看過不少漫畫作品,如冨樫義博《幽遊白書》就是全套讀畢的作品,不過它未能在我心中引起回響。若說漫畫上的佳作,今年迷上了兩部,沖方丁原作、槇えびし漫畫《天地明察》,還有亞樹直原作、沖本秀漫畫《神之水滴》都使我一時栽頭進去,不過尚未追完,暫且不入十大。無論如何,手塚治虫《奇子》都是當之無愧的。

6.奧爾罕﹒帕慕克 《別樣的色彩:關於生活、藝術、書籍與城市》(宗笑飛、林邊水譯)

 
7.阿多尼斯 《在意義天際的寫作:阿多尼斯文選》(薛慶國、尤梅譯)



札記:
自從火苗讀書會辦過奧爾罕﹒帕慕克《我的名字叫紅》之後,一直對帕慕克很感興趣,暫時沒有力量讀他的長篇小說,但是這本 《別樣的色彩:關於生活、藝術、書籍與城市》是散文隨筆,也叫我讀了一年多。另一本我喜愛的詩人阿多尼斯的《在意義天際的寫作:阿多尼斯文選》同樣是佳作。這本書把帕慕克和阿多尼斯的個人思想,還有土耳其和伊斯蘭世界的生活文化呈現眼前,對了解他們兩人的作品很有幫助,很能擴闊讀者的眼睛。

8.羅素 《幸福的征途》



札記:
有一陣子,我懷疑自己患上輕微的抑鬱症(?),也可能是庸人自擾的情緒,而我又過度倚賴書本(那當然是不能根治問題的),我看過很庸俗的勵志書,也讀過比較新鮮的「艾倫狄波頓的人生學校」系列的其中三部:約翰-保羅.弗林托夫(John-Paul Flintoff)《如何改變世界》(黃煜文譯)、約翰.阿姆斯壯 (John Armstrong) 《如何不為錢煩惱》(陳信宏譯)和羅曼.柯茲納里奇(Roman Krznaric)《如何找到滿意的工作 》(薛怡譯),這些書都很好看,改變了我對事情的一些看法。不過,其中,比較根本地提及邁向美好人生的路徑方面,羅素 《幸福的征途》最有意思,也是一本可以一讀再讀的書,偶爾提醒自己幾個需要經常反思的面向,充一點油,重新出發。

9.海爾.賀佐格( Hal Herzog) 《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道德難題》(彭紹怡譯)



札記:
關於素食和肉食問題,經常在心靈上爭扎,一直想看看有關的書,結果選了這一本海爾.賀佐格( Hal Herzog) 《為什麼狗是寵物?豬是食物?——人類與動物之間的道德難題》(彭紹怡譯),而且沒有令我失望。不過,這些書始終不會給予甚麼最終的答案,但它能引領你一起思考。我認為作為一個人,生存在世,常存感恩的心,是很重要的事情。 

10.廖偉棠 《浮城述夢人:香港作家訪談錄》

 
札記:
心中雖然有夢,但卻缺乏勇氣。有些夢不需要遠大的理想,但只需要堅持地做,踏實地幹,終會得到一部份人的認同和支持。香港很現實,容不下一縫夢,大部份人都在磨滅你的年輕時的狂想。這本書訪談了香港很多作家,他們就是把眼前的書做好,不要先求名利,反而要好好保存內心的一點火熱,這個提醒很重要,香港人大多急功近利,沒有利益之處就放棄。因為這本書,開始對「訪談」體裁的書很感興趣,現身說法,有份真誠在其中。人生的奧秘可能在於充滿悖論:

  夢,需要夢去完滿。

2014年1月1 日

2013年12月30日 星期一

原稿紙狂想(給忘掉用紙筆寫作的你你我我)/李葭呺

原稿紙狂想(給忘掉用紙筆寫作的你你我我)

文:李葭呺


  翻出陳舊的原稿紙,我提筆感受原初的寫作力量。爬格子是所有人當學生時的共同回憶,無論為著交功課還是表達自己,我們都努力地將筆尖由上一格搬到下一格。

  我從沒想過寫作的原因和意義,但就是無法抑壓內心的衝動,從前挪移筆桿,現在拍打鍵盤,心裡的渴望依然一樣。生活不會完美,某些方面總令人覺得對自己有所虧欠,我沒有活出心裡的那個我,最後就將他活生生地用文字雕刻出來,找一個地方安放。

  寫作的人本來都將赤裸的自己寫進去,再穿上那層引人注目和冠冕堂皇的外衣,構成一篇篇動人的篇章。如今流暢的作品看得多,感人的文字卻越看越少,一層層外衣褪去,剩下的卻是個塑膠模特兒的裸像,沒有心跳。

  我指尖觸摸著原稿紙,像拖住一隻溫暖的手,傳遞彼此的體溫。光滑的紙面上的文字不像格仔舖裡的貨物那麼安靜,不如穿上制服的電腦字那麼刻板,它們都活潑地搔首弄姿,十足一群表演者同聚街頭,不勝熱鬧地展示自己的才華。

  回神過來,原稿紙上本無一字,我以為自己寫了一篇了不起的東西。一個個格子在紙上架設成一個棚架,像要為修葺外牆作準備,方便工人攀爬,我準備粉飾這道外牆的模樣,讓別人認出不同的高樓大廈那樣認得這紙張。紙上會有一層層厚厚的衣裳,保護我的裸體,留下我的體溫,讓人認得我的衣著,繼而上前擁著我,聽到我的心跳,觸摸到我的狂想。

  寫盡了一張原稿紙,像髹好了一道外牆,我又翻出另一張空白的紙張。


2013年12月29日 星期日

我的十本書2013/醒夢

我的十本書2013

文:醒夢

一、卡繆《鼠疫》
  「修道院上空的烏雲愈聚愈厚,夜幕漸垂,慢慢籠罩了那些歌頌亡魂善德的大石板。假如此刻有人要我寫一本一百頁論道德的書,將有九十九頁是空白的,而在最後一頁,我將這麼寫著:我只承認一種責任,除此無他,那就是愛。」——卡繆,<一九三七年札記>。

  這是我第二本看卡繆的書,第一本,不能免俗是《異鄉人》。《鼠疫》實在比《異鄉人》精彩得多,哲思轉變之大,也反映在其寫作風格。《異鄉人》重視私己,對道德以至宗教有所控訴,結局主角與神父的對話尤見神韻。但無疑是提出疑問,卻落於無法解決的困境(除了死)。《鼠疫》以一大環境營造故事,著意刻劃人物性格,對話每見機智,而且不落於虛無,點出卡繆認為除了死外,另一種解決之道,另一種活法。

  卡繆是懂得愛的人。《鼠疫》所提出的就是「愛」,多麼激勵人心,尤其在精神空虛的當代。

二、三島由紀夫《金閣寺》
  「不過,三島的味覺的確遲鈍,這件事他自己也承認。林房雄教過三島喝酒。三島對林房雄招認『我欠缺對味道的感覺,完全不知道東西是好吃還是難吃』,林房雄忠告他『還是得早點決定對事物的喜惡』,『有一天一定會懂,到時不美味便無法忍受』。」——嵐山光三郞,《文人的飲食生活》下

  第二次重看此書,主因是多年看過後一直念念不忘,幻象有如主角之於金閣寺的美麗,留存在心。終於了解到主角的心情,執念終會撐破氣球的表層,分別是時間長短罷了。幻象的極致膨脹,愈是空無一物,愈是使人寄予希冀,到最後把真實和假想混合為一。極端的形式美,令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只能一把火燒它,燒得一無所有。這把火,也意味燃燒自己。

三、《傷心咖啡店之歌》朱少麟

  朱少麟,讀完她第一本小說,就決定要把她其他作品讀完(會這樣說,主要因為她總共只有三本小說)。嗯,閱讀時,想起上年看董啟章的《貝貝重生之學習年代》,寫法有些相似。

四、《燕子》朱少麟

  這是我最喜歡她的一本。自問在同輩中比較冷血,看什麼電影看什麼書,都很少有感動到流淚的時刻。一直追看,看到結局,治癒了我冷血的病。

  一段喜歡的話:
  因為哽咽,我沒能回答,卓教授又撫摸起我的長髮。她邊喘氣,邊說:「再過不久,就登台了,登台算什麼?不過是幾陣掌聲,阿芳,重要的是妳自己的舞台,妳懂不懂?看妳收拾皮箱,是要回家去吧?阿芳?回家好,回家也好,好好弄清楚妳自己,記不記得我告訴過你們,你們的生長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宇宙?記下這句話,記下這句話,阿芳,沒有什麼創作,精采得過自己的生長過程,妳去好好弄清楚自己,不要再迴避自己,弄清楚了,妳想做什麼,就不會糊塗了,懂嗎?」

  「懂。」

  「那妳就走吧。」

五、朱少麟《地底三萬呎》

  雖然並非最喜歡,但我卻要說,這是寫得最好的一本。一本瘋癲的小說,我至今還沒看過比它令我震驚的書。有些地方看不懂,卻不會也不敢再看。不會,是因為知道目前再看也仍然不懂;不敢,是因為我尚未平復心情。

 曾和友人說,朱少麟的三本小說,若果不看名字,會以為是三個完全不同的人所寫。

 

六、袁保新《從海德格、老子、孟子到當代新儒學》
  其實並沒有完全讀完這本書,但對於中國哲學的發展又多加深一步了解。此書除了追述前人之外,更有點出未來中國哲學的新路向。換言之,即新儒家之後,應該往哪一條路走。在競逐新奇之年代,中國哲學是值得留意的智慧,人文還沒到這麼快淘汰的境況。

  以下摘錄此書序言幾段話:

  當代新儒家,這個以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先生為代表的學術傳統,在中國近現代哲學史上的地位,其實是無庸置疑的。劉述先先生曾多次表示:你可以不同意、不接受新儒家,但不可以繞過新儒家。這已經說明了新儒家這個學術傳統,在中國近現代哲學史上不但有其客觀的地位,而且它的研究成果,是不可忽視且必須加以繼承的。近年來,海內外學者有關這方面的論述非常多,毋需贅述。但是,稍稍不同的,在這篇序文中我想從一個新的角度,亦即從一九一二年中國學制改革的觀點,重新審視當代新儒家的地位,從而看出它的特色、成就與限制。

  為什麼要從一九一二年談起?

  翻開中國近現代的大事年表,一九一二年絶對是熱鬧一年。但是從中國學術傳統的發展來看,它的意義就無比重要而且影響深遠了。因為那一年,教育總長蔡元培先生,正式頒布了新的學制系統,即「壬子學制」,確立了近代中國完全與西方大學相似的大學教育體制。換言之,從那一年起,傳統以「學究天人,道貫古今」自我期許的高級知識分子,都必須在西方「大學」的知識分類的規範與架構下,邏輯的、有系統的進行他的學術活動,並成為不同學門裡的學者、專家。

  「壬子學制」的劃時代意義,可以對照十年前清末吏部尚書張百熙擬定的「壬寅學制」,充分顯示出來。蓋「壬寅學制」是張百熙為當時的京師大學堂(北京大學前身)的復學所建立的新學制,當時是參考日本人的作法,首度將大學的知識活動安排在「七科三十五目」的分類架構下。其中,「科」相於大學裡分設的「學院」,而「目」則相當於「學系」。但有趣的是,當時的「文學科」(即文學院),下設了七目(系),即:經學、史學、理學、諸子學、掌故學、辭章學、外國語言文字學。換言之,壬寅學制並未遵循西方大學知識分類的邏輯,而是保守的沿襲中國老傳統中經、史、子、集及義理、辭章、考據的分類名目,仍舊在「傳統」與「現代化」中拉扯,充滿了妥協、過渡的色彩。這和蔡元培所提倡的「壬子學制」,「文科」下設哲學、文學、歷史學、地理學四系,完全師法西方大學的知識分類,迥然不同。因此,「壬子學制」的施行,意味著從那一年起,中國老學術傳統的研究如果要延續下去,就必須棲身在新制「大學」的殿堂之下,依照西方「知識」活動的格準來進行。換言之,「剛日讀經,柔日讀史」,書院裡師生講習論道,或發為簡篇,或寄情詩文這種傳承模式,已經完全行不通了。從一九一二年起,中國哲學在近現代的傳承與發展,註定的要與「大學」裡的知識活動綁在一起,而「知識化」也就成為百年來有志於中國哲學研究無所逃避的首要課題。

  但是,什麼是「知識化」?中國哲學究竟應該如何「知識化」?這些問題遠比我們想像要複雜,無法在此細述。事實上,這些年來我對百年來中國哲學的發展,有一項與眾不同的觀察。我發現近現代中國哲學「知識化」的進程,基本上就是走一條「格義化」的途徑。只是,這一次的「格義」,不是像魏晉南北朝一樣,運用本土道家哲學的語言來接引消化外來的印度佛學,而是倒過來,運用西方哲學的分類架構及概念語言重新闡述中國傳統哲學的內涵。因為,這一個時期中國哲學的發展,無可避免地一定要在中西哲學交遇對話的脈絡中展開;猶有進者,為了符應「大學」裡知識活動的規範、格準,中國傳統哲學「即事言理」、不重分析却強調綜合表意的言說方式,都必須拆解重整分置於西方哲學的分類架構下,諸如形上學、知識論、倫理學等等,再經由與西方哲學中相應的學派理論、或概念的對比說明,以新瓶裝舊酒的方式,賦予傳統文獻新的詮釋。但問題是,這種「格義」模式的「知識化」,會不會造成中國傳統智慧的扭曲與誤解?答案其實是不言而喻的。

七、顏崑陽《人生因夢而真實》



  二十幾年來,不斷地讀莊子,人生經歷越多,越是深切地感受到,莊子在虛靜、超脫的精神折磨背後,竟切實著非常悲苦的人生。人活著,不管用什麼本事,都掙脫不了生老病死這樣的「自然命限」。尤有甚者,人們還不斷地以虛妄的意念,去鑄成一套一套無形的刑具,反過來用它彼此懲罰,或自我囚禁,這就是「人文命限」。在如此障礙處處的現場世界中,活著而不覺得悲苦的人,只有二種,一種是白痴,一種是聖人。

  「白痴」是天生的,大概沒有人願意生成那個樣子。而「聖人」卻是修來的——為了超脫自己以及他人的悲苦。沒有人生的悲苦,也就沒有什麼聖人。離開悲苦的現實人生,聖人便只是一座沒有生命的木頭雕像而已。

  人活著,不要期人生完全沒有悲苦,而要期望自己能獲得智慧,去超脫悲苦。智慧的獲得,卻又必須切實地從人生悲苦中去感悟。能從人生的悲苦中去感悟真道而獲得智慧,悲苦就不再只是悲苦了。只有陷溺其中,反復著同樣的悲苦,或迷於短暫的歡樂,便忘了可能引生的悲苦,以致終身醒悟不到悲苦之何以悲苦,那麼悲苦就果真是悲苦了。

——顏崑陽《人生因夢而真實》

  學術之外,也許更重要的是現實的化用。只把先秦諸子那套說得清楚,已經不足夠了。哲學之偉大,無非起於人,歸於人。經典總是可以重新詮釋,尤其像《莊子》。精準是意義的匱乏,寓言是多向的解讀。從上而下,觀照社會,找出《莊子》現代的哲理,讓人可以從生活中感悟實踐,似乎更加重要。

八、顏崑陽《顏崑陽散文精選集》

  在中文系教了十幾年書,最怕學生問一個問題:「讀中文系有飯吃嗎?」然而,問這種問題的學生卻偏偏很多。唉!我只能告訴他們:「到現在為止,我還沒聽說有中文系畢業的學生餓死;但是,不管唸什麼系,鬧精神病或自殺的人卻不少!」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現代的年輕人這麼早熟,早熟到少年十五二十時就開始擔心吃飯的問題。在匱乏的年代,人們似乎還沒有如此害怕沒飯吃。為什麼在這樣富裕的時候,卻滿街栖栖遑遑如將餓死之人?

  二十歲,應該是一個狂想的年齡,像羽毛初豐的雛鷹,憧憬著試翼千里的壯舉;怎會像一隻老頹的麻雀,只想跳兩步,就找到米粒吃呢?甚至,還害怕餓死在枝頭簷角哩!我在想,飯是必須吃飽的;但是,假如一群年輕人只知道圍著一鍋別人煮好的飯,去爭搶分配;而不肯靠自己的能力去另起爐灶,煮一鍋更香的飯分給別人吃,那才真的不免要圍在空鍋邊餓死哩!

  假如,您認為自己只是一隻想揀食米粒的麻雀,那麼,請不要飛進文學的殿堂。這裡面太空闊、太冷清了,只適合蒼鷹孤獨、堅忍的長征。

  當我選擇了這條文學之路,就已準備作一隻獨飛的蒼鷹了。

——顏崑陽<蒼鷹獨飛>

  顏氏散文,在散文的境地中開闢了新的境界,尤以後期可觀。例如<窺夢人>、<不知終站的列車>、<消失在鏡中的兒子>和<山鬼戀>等,已經脫離了傳統散文的寫法,而走向寓言故事,以求更能反映批判社會和人性。顏氏既能會通道家哲學,又把當中的文學技巧重新鍛煉,成就新一派的散文大家。

九、簡媜《私房書》

  「對一個作家來講,不管它是詩、小說或散文,一個作家死後要葬身哪裡呢?其實我覺得對一個作家而言,最好的埋葬地點就是讀者的眼裡。」——簡媜,演講。

  這是一本小書,簡媜整理出自己的扎記,每每只有一兩句,短而精巧,每見哲思,適合坐車時拿出來翻閱,又不致於失卻窗外風景。為了簽名而買了這本書,看時,總想起她演講時說出一些震動人心的句子。
  書句摘錄:

  創作的曲徑愈深,愈不喜與人廝談。有些作者被派到紅塵灰煙中去滾,有些只需面壁蒼松,不管何種形式的活法,不能不日日走一遭幽徑,那兒只見著蒼天、玄黃,及一個翡翠自己。我們活在這個時代,但不是為這個時代的錙銖、鑼鼓在寫。

  為讓我們活著的那一存有在寫。



  如果是最美的一個男子,我會愛。不需要以允諾償還允諾,以淚眼輝映淚眼的愛法。只是去愛,沒有目的,沒有未來,不必信誓,不必結盟。愛可以實現,但不在人世的塵土上。愛等量於自由。


  承諾有其侷限性,再輕微的承諾都可能變卦,尤其在情愛之中。由是而涕泗縱橫的人可以寫出懺情錄,豁達寬容之人可以成為哲思者。看來,承諾不是壞事,要就不諾,要就處處諾之。

  我是不諾的,卻常常嘻然諾之。

十、李天命《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


  每年,總要讀一本李天命的著作,讓自己在資訊爆炸的年代,腦筋靈銳一些,對世事清晰一些。

2013年12月22日 星期日

過汪精衛雙照樓故居/葵

過汪精衛雙照樓故居
文:葵

嘗閱汪精衛《雙照樓即事》詩「雙照樓頭月色新。清輝如慶比肩人。梅花雪點溫詩句。疏影橫斜又滿身」,癸巳冬抵南京,過雙照樓,見餘暉掩映,人去樓空,憶其美辭,為此絕句。

雙照樓含薄暮昏
落暉猶染舊苔痕
寒枝不復梅飄雪
留得香辭後世溫





2013年8月20日 星期二

閱讀小記:《地球與人:生命群落的動態演繹》/馬迅榮

閱讀小記:《地球與人:生命群落的動態演繹》


文:馬迅榮



從未想過自己會翻閱理科書籍,最初從書海中拿起它,主要因為封面設計和取名吸引。早陣子開始閱讀,大概因為缺乏數理的訓練,單是引言已經花了兩三天時間才完成。一些耳熟能詳的字詞「環境」、「生態」之類,忽然間變得陌生。然而,推動我讀下去的助力是,單是引言已經可以窺見和想像,讀者將會從書中得到何等的啟發。

全書在引言之後,內容編排由古至今,博採世界各地文明和部族歷史,細緻觀察每個人類族群與環境的相互影響。除了仔細解構,也有宏觀眼光,讀者彷彿可以看到從原始人至今,各個時代轉變:逐水草而居、農耕作業、灌溉系統、水利工程、文化宗教、宏大建築。其中雖然不乏深奧的統計分析、物理或化學知識、不熟悉的歷史故事,但我相信作者為了讀者已盡可能以簡馭繁,又不失清晰。因為數理不濟的我也能夠掌握箇中內容,其他讀者應該沒有問題。

不過再困難,閱讀之後我覺得生活於這個年代的人,都應該讀一下;無須每段歷史、每個原理、每種變化都弄清楚,我也只是取了幾個較顯而易見的概念,例如:

人類對環境的態度。古代人類視自然為神明,近代卻將環境視為資源和財貨。這個文化上的轉變,不能不算是導致資源急速消耗的原因。今天我們不必再訴諸神鬼的力量,反而可以思索,如何教育下一代「生命」並不止於可見可感人和動物,整個環境同樣在這片大地上呼吸,其一吐一納可能花上數十年,甚至一百年。我們未必察覺,但以一個個細小生命集合而成的巨大生命,確實存在且與人類同生共死。

無止境的前進。近幾個世紀,人類在各個領域也有重大發展,進步幾乎成為了每個人的信念:每件事物只要更多、更快、更新,其結果必然是好。然而,我們甚少注重由伐木燒媒到核能,俄羅斯和日本的核事故毀了不少生命;為抑制河水氾濫最終犧牲多少文物和美景;開發耕地和牧場簡接令不少物種絕跡於世。追逐發展,在都市之中隨處可見,人類在維持生命之外的耗用,由五光十色的街燈、名店窗櫥和自助餐演繹出來。「進步」的原因是甚麼,又應該以甚麼形式進行?似乎是亟需要思考和琢磨的問題。

環境與經濟。書中鋪陳出近代、各國對於保護環境所作的努力,令人敬佩之餘亦令人擔憂。令人敬佩的是,不少團體和領袖為保育而奔波,受到不少阻攔之餘更有性命之危。令人擔憂的是,縱使很多人在聲嘶力竭呼喊保育重要,但冷漠如我的人依舊不少,而搬出的理由就是經濟發展。每次會議之中,國家都以本國的經濟利益為先,即使達成某些協約,也不難發現是出於有利可圖;弱國成為強國的工廠、倉庫、垃圾場。或者正如書中所說,人類短視得只看到目前利益。

這本書單看它的厚度,已經可以令不少人腳步(翻開之後更嚇人),但所提出的問題和思考,實在值得我們閱讀。除了環境保育方面的知識增加,閱讀時的另一個樂趣,是作者細心描寫每個古代文明都市外形、規劃、發展模式,還有文化、儀禮節慶、人民生活,更有四周的森林、各走獸蟲鳥。讀者幾乎能夠想像一個「阿凡達」的遺世國度,如畫卷般漸次展開——

而最重要的是,我們能夠決定這幅畫將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