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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4月3日 星期四

《火苗手記》2014年春季號第1期(Vol.1/2014/SPRING)目錄

《火苗手記》2014年春季號第1期(Vol.1/2014/SPRING)目錄





火苗手記
The Notebook of Flamesdream

2014年春季號
第1期


火苗五周年紀念號
胡利奧.科塔薩爾紀念專輯


初版:20143(限量製作)


























目錄:



胡利奧.科塔薩爾紀念專輯


火與密碼:
胡利奧.科塔薩爾〈萬火歸一〉中的赫拉克利特哲學元素及其他

子陵

1
荒誕的日常:
讀胡利奧.科塔薩爾〈怪不得別人〉

杜子軒

6
筆記


百載詩人詩話(之一)
「為返而反宜反謂」:
尼卡諾爾.帕拉及其詩歌選譯

子陵

10
悼念墨西哥詩人何塞.艾美路.帕覺柯
杜子軒
20
輕小說也可以讀得很認真
——略說角色塑造技巧

若瞳

25
我與棒球
——從動畫《王牌投手振臂高揮》說起

燕鳳

31
我讀梁實秋〈領帶〉
恆川
33
充滿悖論之詩歌選本:
淺論鍾惺、譚元春《唐詩歸》的雅與俗

許建業

35
讀者絮語
詩哲
45
火苗絮語
醒夢
50
火苗聚會紀錄


65
附錄

《火苗手記﹒別冊》:尼卡諾爾.帕拉(Nicanor Parra)英西雙語對照詩四首(只供研究及討論用途)

目錄

1. Advertencias (Warnings)            

2. Esto tiene que ser un cementeriode(This has got to be a cemetery )

3. Juegos infantiles(Child’s Play)
  
4.Manifiesto(Manifesto)



影字(8):天下《KANO》——那些年蘊釀的族群精神/李葭呺

影字(8):天下《KANO》——那些年蘊釀的族群精神

:李葭呺

《KANO》不單是一個真人真事改編的故事,內裡還盛載著台灣土地上的豐富內涵。其中包含熱血的情節,動人的對白,然後留下一個怎樣的台灣印象?

台灣是一道屬於甲午戰爭的疤痕,與此同時,傷口癒合的過程中,這道疤痕卻帶有一種現代意義。電影中的水利工程,交代殖民時代的台灣走向現代化,儘管背後的目的是自利的,但這些都成為台灣走向現代的關鍵,是國民黨退守台灣所見到的現象,他們在一班較自己先進的人面前如何相形見拙。

有關背景展示現代台灣的由來,而這個現代台灣是由漢人、原住民和日本人共同建構而來的。透過電影,補充外人所忽略了的台灣部份。今天的台灣社會,就是以上三種人共同拼湊出來。這種拼湊殊不簡單,不像中西文化在香港並置與混雜。日本文化強行植入,與原有台灣的文化主次關係明顯,如故事中濱田老師教導漢人的吳明捷和原住民的平野種木瓜的方法,而本地文化勉強保留,企圖與之並行,再混入其中。漢人與原住民在KANO隊中展現的倔強——「不要想著贏,要想不能輸」,正好展現他們如何既要與日本人並存而又要保存自己,然後與之協作和相處。日本人的小里以為吳明捷勉力投球是要自己充英雄,這是重視紀律和群體的日本人所不認同的,但平野明白吳明捷希望透過投身其中,不願被動地接受,付出我可以付出的,做想做的自己,以完成自我,在他者面前保有屬於自己的部份。統治與被統治,撇開尊與卑,留下尊嚴和尊重,即使落敗,被俘。

一個簡單的故事,呈現一個族群的決心。過去的,像皇民化,二二八;近代的,美麗島事件,建立選舉。

《KANO》與《賽德克巴萊》的主人翁都以失敗告終,但同時讓敵人為之折服,通過「天下嘉農」的奮戰不懈,爭取每一個基會和原住民讓日本人看到消失了的「武士道精神」,相同的堅持成為受人歌頌的價值,表面上台灣被現代所征服,實際上卻堅守住自己的價值和堅持,一路走下來。然而《KANO》的包容性顯然比《賽德克巴萊》大,結合與對抗,兩個歷史故事的兩種態度。

台灣的過去百年衍生出其獨有的文化,可以說是文化基因的變異,這種變異來自殖民時期帶來的現代性。電影中近滕教練的身份,使三族融合,成為一個團體,實為整個族群的縮影。


2014年3月26日 星期三

海子逝世廿五周年紀念:詩選四首/詩哲編選

海子逝世廿五周年紀念:詩選四首

/詩哲編選



今天是海子逝世廿五周年。據說他那不太識字的母親,還是能背出兒子的詩句。惟有誦讀的時候,海子才能復活過來。是為念。



1.〈明天醒來我會在哪一隻鞋子裡〉



我想我已經夠小心翼翼的

我的腳趾正好十個

我的手指正好十個

我生下來時哭幾聲

我死去時別人又哭

我不聲不響的

帶來自己這個包袱

儘管我不喜愛自己

但我還是悄悄打開



我在黃昏時坐在地球上

我這樣說並不表明晚上

我就不在地球上 早上同樣

地球在你屁股下

結結實實

老不死的地球你好



或者我乾脆就是樹枝

我以前睡在黑暗的殼裡

我的腦袋就是我的邊疆

就是一顆梨

在我成型之前

我是知冷知熱的白花



或者我的腦袋是一隻貓

安放在肩膀上

造我的女主人荷月遠去

成群的陽光照著大貓小貓

我的呼吸

一直在證明

樹葉飄飄



我不能放棄幸福

或相反

我以痛苦為生

埋葬半截

來到村口或山上

我盯住人們死看

呀 生硬的黃土 人丁興旺

1985.6.6



2. 〈秋〉

秋天深了,神的家中鷹在集合

神的故鄉鷹在言語

秋天深了,王在寫詩

在這個世界上秋天深了

得到的尚未得到

該喪失的早已喪失



1987



3. 〈日記〉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籠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盡頭我兩手空空

悲痛時握不住一顆淚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這是雨水中一座荒涼的城



除了那些路過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抒情。

這是唯一的,最後的,草原。



我把石頭還給石頭

讓勝利的勝利

今夜青稞只屬於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長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 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只想你



1988.7.25 火車經德令哈



4.〈春天,十個海子〉

春天,十個海子全部復活

在光明的景色中

嘲笑這一個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你這麼長久地沉睡到底是為了什麼?



春天,十個海子低低地怒吼

圍著你和我跳舞、唱歌

扯亂你的黑頭髮,騎上你飛奔而去,塵土飛揚

你被劈開的疼痛在大地彌漫



在春天,野蠻而悲傷的海子

就剩下這一個,最後一個

這是一個黑夜的孩子,沉浸於冬天,傾心死亡

不能自拔,熱愛著空虛而寒冷的鄉村



那裡的穀物高高堆起,遮住了窗戶

它們一半用於一家六口人的嘴,吃和胃

一半用於農業,他們自己的繁殖

大風從東刮到西,從北刮到南,無視黑夜和黎明

你所說的曙光究竟是什麼意思



1989.3.14 凌晨3點~4點

2014年2月2日 星期日

漫談《天地明察》故事及其改編/杜子軒


漫談《天地明察》故事及其改編

文:杜子軒

  
一、               漫談故事
我很喜歡《天地明察》(てんちめいさつ)這個故事!最初接觸的是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江荷偲譯),至今東立才出版了四期,讀者還在等待其他期數。後來我陸續收藏了沖方丁小說原著(徐旻鈺譯)、久石讓電影原聲大碟,由於香港沒有上映瀧田洋二郎執導的電影版,港台都不見有影碟推出,無可奈何只好看線上版,但這個也隔了好一段日子才見有人製作中文字幕。追隨沖方丁老師和澀川春海(渋川春海,しぶかわはるみ、しぶかわしゅんかい,著名棋士安井算哲第二代)的步伐,不知不覺花了差不多兩年的時間,但這又算得上甚麼呢!沖方丁老師19歲得到日本文壇大賞的肯定後,再花了16年的時間去籌備和寫作《天地明察》,完成時已35歲,於2010年擊敗了村上春樹《1Q84》、東野圭吾《新參者》、三浦紫苑《哪啊哪啊神去村》等書榮獲本屋大賞第一名,進一步確立他的文壇地位。至於,澀川春海更不用說了,改曆如此重大的事情,肯定要窮上畢生的精力。

這個故事講日本江戶時代改曆的傳奇經過,澀川春海的父親是著名棋士安井算哲,他的父親死後由他繼承了這個名號,所以在故事中有時兩個名稱都會使用,弄清楚這一點就可避免混亂。春海的棋藝相當厲害,打破常規,還創出了「天元布局」,即初手下在中央天元之位,在故事中我們可以知道天元象徵不變動的北極星,至於歷史上是否出於這種理念就有待查證。春海不但棋藝好,而且興趣和才能非常廣泛,尤其是算術和天文,他更是樂此不疲地鑽研,最終慢慢走上了觀測天象的旅途,完成改曆的事業,成為日本著名的天文學家。由於當時日本一直使用中國唐朝的宣明曆,而且經過了數百年的時間,難免出於不少誤差。試想像,如果我們說的「今天」其實就是「後天」會有甚麼問題?現代人可能難以想像它的重要性,但對古代人來說,曆與他們的生活息息相關,好像吉凶宜忌,十分影響他們行動和心理變化。因此小說這樣寫:

曆是一個約定,可以說是太平之世裡的無形之約。
曆是天地間為政者與百姓共同認定並默默遵循的一個約定。
(序章,頁9

正正因為曆是如此重要,一些迂腐無知的保守者盲目地把它視之為上天賜下,不容更改。天文本已難測,加上諸多阻撓,整個改曆事業實在非常艱難。正正如此,我們閱讀澀川春海的人生才那麼叫人動容!

二、               漫談改編
我想再談談沖方丁原著《天地明察》及其改編的情況,因此下文會透露若干劇情和畫面,如欲自行探究者請在此止步。下面我會嘗試抽取幾點來比較小說、電影和漫畫等不同媒介的效果,整理自己的欣賞心得。

1.          女主角的譯名
原著小說徐旻鈺譯女主角之名為「阿延」(えん),江荷偲在漫畫譯做「円」,而電影的線上中文字幕版譯做「阿緣」。漫畫譯者可能是基於春海對算術和天文的熱情,如春海曾計算日円和月円的題目,所以借用了「円」字命名女主角;電影則可能用「緣」字來營造緣份和愛情元素,增強視覺效果。他們可能不熟識原著小說,也可能出於我所推測的改編動機,因此未能使用「阿延」作為女主角的譯名。沖方丁在小說這樣寫:

「那個……請問阿延的延是哪個延呢?」
他問了不必要的事。
女性的名字很少用漢字,春海暴露出自己平時大多只和男性來往這一面。
「您覺得是哪個字呢?」
阿延反問他,春海當然不敢說是火炎山的炎。
「嗯,這個嘛……是圓理的圓嗎?」
「我父親說是延伸的延,他說延續血脈的意思。」
她很有禮貌地回答。
(第二章,頁106)

正正因為「延續血脈」的傳統心願,所以到了故事的結尾,大概過了十五年後,二人決意要在改曆事業完成後結婚時,小說如此寫道:

阿延害羞地轉開視線後,說出要拜訪春海的事。
「可不可以快點把腰帶解開?」
春海一臉認真地大力點頭。
(第六章,頁369

阿延說想把腰帶解開,大概是指希望生兒育女,延續血脈。因此,女主角的譯名並非無關痛癢。

2.          阿延的性格塑造
在瀧田洋二郎的電影中,宮崎葵飾演得阿緣(阿延)過份親切溫柔,可能是為了營造電影的幸福感,支持春海的事業,也許是滿足部份男性觀眾的口味而塑造出來。這個形象在故事的後期是可以接受的,但是年輕時的阿延在神社中與春海初次見面時,絕不是體貼的少女。請看電影劇照:








電影未能塑造出阿延因時日和經歷造成的性格變化,雖然原著小說也缺乏足夠的刻畫,但卻能同情地理解一個人從年輕到成熟的漸變。電影的女主角形象很可能是為了增強「幸福愛情」的兩性元素而這樣設定。當春海到了神社沉醉於繪馬上的算術題時,沖方丁寫道:

少女大概十六、十七歲,可愛的眉尖不悅地皺起來。
「有什麼事嗎?」春海跪坐在地上,一臉認真地問。
「我知道這樣很失禮,但請您離開。」少女光明正大地說。
「我要清掃。」
唰地一聲,她用掃帚掃過春海正前方的石板路。
若是不聽她的話,他剛排好的算板可能就要被掃到枯葉堆裡去了。
……
他不顧一旁愣住的少女,後退兩步左右的距離,重新跪坐地好。
「這樣可以嗎?」他指著自己先前坐的地方問道。
「不可以!」
看似就要舉起掃帚打人的少女大聲喊道。
……
「這裡可是神明眼前!請不要坐在這裡。」
(第一章,頁24-25

槙えびし改編的漫畫則這樣呈現:



雖只摘錄了一頁,但也可見漫畫比較忠於原著小說,雖然故事中後段的期數尚未推出,但開首女主角的神緒捕捉得不錯的,這樣的阿延更加立體。這是我認為電影版略為失色的一點,少女辛勤打掃,而且那裡是神明之地,被人打亂了,平凡人自然有點生氣,說出「既然如此,請隨意」的話實在過於成熟,少了一點青春氣息。

3.          電影中第一位妻子阿琴的缺席
電影努力渲染浪漫愛情氣氛的用意昭然若揭,因為在原著小說裡,除了阿延嫁過人,春海也娶過妻,他們的伴侶都分別離世了。他和阿延一起時已不年輕,而且十分平凡,只是慢慢發現需要對方。電影強調愛情的約定,而且初見面不久,就用阿緣(阿延)替春海整理配刀而渲染觸電的愛情火花,電影的改編觀眾大概都能同情地了解。可是若我們看原著小說時,就需要特別留意他的妻子阿琴。春海二十八歲時,她十九歲。她似乎沒有鮮明的性格,像被安排婚姻的傳統女性,嫁了就覺得很幸福,所以常常把「我真的很幸福」掛在嘴邊。這個妻子離世時對春海有一定影響,因為在她生前和死後,春海都覺得歉疚,尤其是她死後打擊更大。這一段情節或多或少影響著他的愛情和婚姻觀,使他更加珍惜阿延這位女子。

4.          電影中關孝和露面太急,淡化「明察」與「無術」的色彩。
電影還有另一處令我不滿意,就是關孝和( 市川猿之助飾演)露面太急。改編漫畫最初吸引,就是春海追趕關孝和境界的情節,因為遲遲未露面,相當激發人心。可是,電影版立刻就把他平凡的面貌以特寫鏡頭置於觀眾面前,削弱了神秘的效果。關孝和(関孝和,せき たかかず/こうわ)是著名的數理學家,故事初段,春海離開神社時遺留了物件,當他回到那裡時,繪馬上的算術題在短時間內全被解答了,並簽上「關」的名稱,關孝和「一瞥即答」而「明察」的傳奇色彩在電影中淡化了。不但「明察」如此,「無術」也是,在原著小說和改編漫畫中,因為春海出了一道算術上的病題,他的「無術」對他來說打擊甚大,彷彿在關孝和面前獻了醜,他的羞恥感幾乎使他要切腹自盡。算術上的「明察」和「無術」經歷是春海形象的一大關鍵,所以,關孝和絕不宜露面太急,應該好好鋪敘。

5.          神話思維的重要性
也許電影要塑造春海成為一個頗為現代的「科學家」形象,他相當理性地研究天文曆法,這一面當然很重要,但可別忘了他置身的時代。即使我們現代人也無法完全擺脫傳統的古代宗教哲學色彩,更何況是古代人,尤其是澀川春海曾學師於山崎闇齋(山崎闇斎,やまざき あんさい),電影中由白井晃飾演。山崎闇齋是神道家、宗教思想家,加上古時的思想行為深受宗教哲學的影響,所以塑造春海時不能夠只偏重於科學和理性思維的一面。也許電影不能拍得太長,這方面就被削弱了,而原著小說也只是輕輕帶過,相反漫畫版就捕捉得很好,也許神秘色彩在動漫世界是比較得心應手的,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這樣呈現:




右手為水極,水極即陰身。
左手為火足,火足即陽靈。
所謂拍手,就是調和陰陽、
日月對調、
靈和肉身一體、
火水相交而成火水。
當拍手進行祈念時,
天地將為之開啟。

特別可以注明的是,「火水」的日文發音與「神」同。澀川春海對永恆真理的追求,並不僅源於算術、天文等科學理性思維,還深受神話、宗教思維的影響。他追求夢想和真理的熱情和勇氣與此有深刻的關係。要描繪出立體而豐富的澀川春海,不能忽視其思想淵源。

三、               小結
雖然瀧田洋二郎電影忽略了不少重要的細節和元素,但其改編都是可以同情地了解的。槙えびし的改編漫畫至今尚未追看完畢,所以未能詳談,有機會留待全套推出後再作進一步的比較。整體來說,電影仍不失為一套不俗的電影,但個人還是比較喜歡原著小說和漫畫版,像我有「天地明察」情意結的小讀者來說,這些版本都能吸引我去觀賞。可惜的是我沒有足夠的知識去談久石讓的原聲大碟,但夜晚在房間裡靜聽,唱片轉動如星移,也夠我擁抱一片星空了。


201423

2014年2月1日 星期六

火苗讀書會後記: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出走〉及〈熊過山來了〉 /子陵

火苗讀書會後記:艾莉絲.孟若短篇小說〈出走〉及〈熊過山來了〉 
時間:2014年1月25日,15:00—18:00
地點:香港浸會大學AAB Canteen
參與者:CY、大榮、詩哲、雪鵑、子軒、子陵、燕鳳
紀錄:子陵

是次選讀作品為去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艾利絲.孟若(Alice Munro)的兩個短篇小說〈出走〉(Runaway)及〈熊過山來了〉(The Bear Came Over the Mountain)。

我們首先談的是〈出走〉。一開始大家覺得閱讀時要花點時間和心思才能弄清楚故事中的時序。譬如故事首段寫西薇雅從希臘回來,到底是故事中的哪段時間?經討論後,我們認為這是在里昂‧傑米森(即西薇雅的丈夫)死後,西薇雅出外散心後回來,這時候,克拉克威迫卡拉向西薇雅勒索,但卡拉心中卻極不情願。

然後,我們談到克拉克與卡拉的生活困境:二人開設小型農場,供人租給馬匹居住,亦用於騎馬學習班或渡假之用。他們近來生活拮据,一場大雨更毀了他們的屋頂,而克拉克即使打算尋找材料,也只得在網上格價舊貨。我們笑道,這正是「童話故事男女主角在一起」後的續篇。

克拉克在與卡拉的關係中有着如主宰般的地位,故事中所營造克拉克對卡拉的控制欲更使她(和讀者)透不過氣。比如卡拉以其他方式繞和勒索西薇雅的話題時,克拉克鍥而不捨,並說「我可不打算讓你逃掉,卡拉。」(“I am not going to let you off the hook, Carla”)當卡拉打電話對克拉克說「來接我。拜託。來接我」時,克拉克只說了一句:「我會來。」( “Come and get me. Please. Come and get me.” / “I will.”)這句「我會來。」以上二例都表現出孟若塑造人物與凝造張力的技巧——卡拉出走不成,最終仍得依靠克拉克——但其實克拉克對此早已了然於胸。“I will”二字說來淡淡的,更顯卡拉處於無力、弱勢的一方,亦表現了二人的關係早已激情不再,如陷泥沼。CY與子軒提到的例子也頗能表現這點:傑米森對卡拉的性騷擾,很可能原本是卡拉與克拉克二人用於增添性生活情趣的佐劑,但後來克拉克竟利用這點威脅卡拉以此去勒索西薇雅,更認為這子虛烏有之事是對自己的一種「侵犯和侮辱」(CY);卡拉出走時,回想與克拉克的相遇與相戀,到最後的結論認為喜歡他的原因竟然「現在她認為是性愛,很可能只是性愛」。(子軒)

小說以「出走」為題,但卡拉的出走並非第一次。她與克拉克所開展的生活,就是她離家出走、與克拉克私奔的結果,這是她的「第一出走」。至於發生在故事裏的出走,則是卡拉的「第二次出走」,但這「第二次出走」看來亦「不只一次」,而且總以失敗收場。孟若在描寫卡拉坐巴士前往多倫多時的心情相當細膩:「她沒法想像。坐地下鐵或街車,照顧新的馬,和新的人講話,天天和一群不是克拉克的人住在一起」,「沒有人對她努目而視,沒有人的情緒讓她悽慘」,「她就會失落了……有什麼意義?她為什麼要找事、吃東西、搭公車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

關於卡拉的山羊弗羅拉,我們談到了牠可能象徵的幾個意義。首先,牠是卡拉心靈的慰藉與寄託;另外「弗羅拉的出走」與「卡拉的出走」亦可作對照,前者的出走並沒確實的原因,但卡拉的出走是有目的的;至於弗羅拉的最終下落,小說並沒明言(雖然最後暗示弗羅拉已經死去,而且死因極可能與克拉克有關),弗羅拉的消失就好像卡拉最後一點的「野性」都給馴服了,或消失了。

此外,弗羅拉在克拉克與西薇雅對峙時的突然出現,我們都覺得有點突兀,但在卻是故事裏的其中一個高潮所在:二人相處的氣氛極為繃緊,克拉克一副胸有成竹,吃定西薇雅的樣子,克拉克向西薇雅明言卡拉不可能出走離開,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多管閒事,枉費心機,而在克拉克佔盡上風,逼使西薇雅道歉後,弗羅拉突然出現,二人大驚,更嚇得一直鎮定的克拉克變得脾氣暴躁,不停「爆粗」,從而為西薇雅解圍。弗羅拉奇蹟般的出現,似可與古希臘戲劇中的「天外救星」(Deus ex machina,根據維基百科條目,是指「意料外的、突然的、牽強的解圍角色、手段或事件。」)或童話中的「神仙褓姆」(Fairy godmother)作比較。

卡拉與西薇雅的微妙關係亦值得一提。當卡拉給西薇雅房子打掃時,西薇雅為她的形象深深著迷;另外,從希臘帶手信回來給卡拉一事(一件有給她,一件沒給),均可見西薇雅對卡拉有着特殊的感情,然而這感情又與女同性戀不盡相同,孟若對西薇雅的心理描寫相當細緻,此句尤為精彩:「西薇雅隱約為那過時的字眼——迷上——而惱懊。」(Sylvia was obscurely angered by that dated word – crush.)

在討論〈熊過山來了〉時,我們先從篇名入手,指小說的名字可能從兒歌“The Bear Went Over the Mountain”演變而來,這首兒歌歌詞簡單,大意是「熊走過了一座山,所看的就只是山的另一邊」。但歌詞似乎與故事的連結不大,於是我們嘗試討論「熊過山來了」可能包括的含意——在西方文化中,「熊來了」,有入侵的意味,這可能指「老年的困境」進入到故事中兩位主角斐歐娜(Fiona)及葛蘭特(Grant)的生活中、又或者是指奧布瑞如何入侵斐歐娜以及葛蘭特這對夫妻之間,另外亦可能指葛蘭特是「入侵者」,入侵了療養院的圈子。子軒亦有提到,有論者從兒歌〈熊過山去了〉提出「熊過山」象徵了一種英雄歷險旅程,當中涉及的學術概念頗為複雜,表而不探便可。

我們都留意到斐歐娜與葛蘭德二人本身的特別,斐歐娜本身有品味學識,家境不錯,追求者眾,而且「她有生命的火花」。斐歐娜亦非普通女子,是她向葛蘭德「求婚」的(「你想那會好玩嗎——」斐歐娜大聲說:「你想我們結婚的話會好玩嗎?」);又,故事裏有提到冰島史詩,而斐歐娜的母系家族淵源似可上溯至冰島,但我們僅表過不提,沒有細探(其實也對理解文本沒有大影響);至於葛蘭德,他曾在大學任教,外表看來不錯,不但吸引班上的學生,更有過婚外情,就算年老的時候,也吸引了奧布瑞太太,他對斐歐娜的愛和關切是真心和深厚的,從他對奧布瑞的醋意、以及在故事後段央求奧布瑞太太帶奧布瑞見斐歐娜,以令她振作起來這兩點證明。

我們都讚賞作者描寫老年生活(如斐歐娜因失憶而開始貼紙條、因住在療養院而失去昔日的光采),以至斐葛二人夫妻關係細膩與真實;至於結局讀來比〈出走〉舒服之餘,劇情處理亦不及〈出走〉中弗羅拉出現那麼突兀。

〈出走〉與〈熊過山來了〉的劇情皆起伏不大,亦不太有戲劇性的情節(當中僅以〈出走〉弗羅拉的出現最具戲劇性),但兩篇作品都令人著迷。這種平淡的筆調把生活與生活的困境娓娓道來,正是孟若出色之處。今人多著迷於小說的敘事技巧、形式創新、思考深度,孟若卻以文字呈現生活,並帶讀者從閱讀回到生活裏去。